他并不意外,因为这正是帝国整合过程中必然经历的阵痛。
渔轮之上的博弈,大秦毫无胜算。
这一纸强硬政令若真推行开来,日后天下诸侯必将视秦如虎狼,避之唯恐不及。
除此之外,朝堂与民间尚算平静。
赵彻的日子过得刻板而规律,除了读书便是习字,日复一日,未曾间断。
直到王贲携子离秦之 近,这份死水般的宁静才被打破。
月华如霜,洒在台阶之上。
向来没心没肺的王离,此刻眉宇间竟也笼上了一层愁绪。
“明日我便随父南下岭南了。”
王离声音低沉,透着几分迟疑与不安。
赵彻蹲坐在一旁,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时光匆匆,王贲归京已有数月,赵彻亦已满七岁。
如今王贲必须动身接替任嚣镇守岭南,毕竟始皇帝虽仁厚,许了数日团圆之期,却不可能让南疆军务一直空缺。
任嚣年近古稀,屡请致仕未获准,如今若是再不让其还乡,确实有些不合情理。
故而,王贲决意提前南下。
随行者中,还有那母子二人——何氏及其子王腾。
得益于王贲的运作,这对母子已顺利入籍。
尽管王腾仅为庶出,但从此名正言顺成了王家血脉,身份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只是王离性情孤傲,对何氏母子依旧冷淡疏离;何氏生性卑微,行事间总带着几分讨好之意;唯有王腾,既畏惧这位嫡兄的威严,又渴望那份血亲的温暖。
好在王离并未刻意刁难。
凭他嫡子的身份及母亲背景,想将她们排挤出局易如反掌,但他骨子里并非恶人。
夜风微凉,王离突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赵彻面前。
那是一把短刃,刀身狭长,工艺精湛,绝非市井寻常货色。
对于富可敌国的王家而言,金银珠宝不过是数字,但这把刀的价值,在于其背后的杀伐之气。
“你性子太软。”
王离目光灼灼,直视赵彻双眼,“我此去岭南,生死未卜。
这把刀赠你,若遇仇敌不敢动手,便记下名字。
待我归来,替你手刃仇人!”
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赵彻嘴角微扬,点头收下。
他知道,王离所言非虚。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杀戮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这种残酷而真实的底色,正是乱世最迷人的地方。
送完礼物,王离木讷地看着赵彻,似乎在等待回应:“你呢?可有什么东西要送我?”
晨光熹微,残星未落。
赵彻并未贪恋床榻的温暖,起身时,院中早已车马喧阗,整装待发。
王离与王贲夫妇起得极早,那股子少年特有的蓬勃朝气,似乎连清晨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小稚奴,答应我的‘厚礼’呢?”
王离全然没了昨夜临别时的凄惶,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透着股迫不及待的猴急劲儿,直勾勾地盯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赵彻,“快交出来让为兄开开眼!”
赵彻轻笑一声,不再卖关子,转身回屋取来一只精致的锦盒。
盒盖掀开的刹那,金属冷光一闪,望远镜的全貌显露无疑。
王离惊呼出声,双手颤抖着接过这奇巧之物,连 问。
赵彻耐着性子,将透镜原理与观测用法细细道来,直至王离眼中满是惊叹与狂热,这才作罢。
另一边,王贲已收拾妥当。
生活琐碎之物悉数装上车辙,车马辚辚,蓄势待发。
王贲特意多留了片刻,目光温柔地落在妻女身上。
王嫣依偎在父亲身旁,眼眶红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是不舍。
“走吧。”
王贲声音低沉,朝远处的王离招了招手。
此时的王离正沉浸在探索新奇的喜悦中,闻声二话不说,手脚并用地窜上了马车。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远离京畿,奔赴那片让他魂牵梦萦的沙场。
对于正值血气方刚的少年而言,短暂的离愁别绪很快被对未知的兴奋所取代。
车轮滚滚,渐行渐远。
赵彻、王嫣与王翦伫立路旁,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
直到马车驶出老远,化作一个小黑点,王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探出身来。
“阿耶!我走了!”
“小稚奴!我走了!”
少年的喊声穿透晨风,清脆而激昂。
他站在车厢外,用力挥动着手臂:“小稚奴,快点长大!待他日,你我并肩作战,共饮庆功酒!”
那声音掷地有声,震得赵彻心头一颤。
他眨了眨眼,强行压下眼底的水雾。
身旁的王嫣却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
这一走,便是生离死别般的漫长岁月。
儿子去了岭南,孙子随军远征,儿媳妇亦将随行照料。
偌大的府邸,只剩下赵彻与孙女王嫣。
曾经热闹喧嚣的王家大宅,瞬间变得空旷寂寥。
王翦佝偻着背影,望着远方尘烟散去的方向,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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