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民无信不立(1 / 1)

“这竟是北桓能做出来的事情?!”谢婉儿难掩惊色。

谢玄叹了口气:“……如若不然,陛下何以勃然大怒?”

北桓胡虏,昔年以铁骑踏破中原,僭居神器数十载。

然其秉性粗蛮,只知劫掠征服,何尝懂得治国安邦、教化万民之要?

在他们执政中原的那几十年里,莫说修缮典籍、推行教化,便是这维系农时、规范四时的最根本之务——历法,他们也从未正经修纂过,更遑论颁布天下、以正朔望。

所以单是高祖皇帝在位时,便修缮了好几次。

这并不是说钦天监的官吏们有多勤勉。

恰恰相反,是因为断代了几十年,水平太差,才不得不屡次修订。

历法的本质,就是一套计算日月、节气、岁时的规则。

特点就是长期不变,几十年、上百年才大修一次,管的是一年该有多少天、什么时候立春、几年一闰。

曾经的太初历、大衍历、时宪历,都属于其中。

而皇历则是按照这套算法,提前算出下年的每日宜忌、节气、干支、朔望,装订成书,一年一本。

每年十月初一颁朔,赐给王公、百官,再下发到全国各州县。

国人的婚丧嫁娶、农耕作息皆仰赖于此。

然而玄阳这些年的历法,真正能经得起节气转换、朔望盈亏、乃至日月交食等天象逐一验证、分毫不差的……一次也没有。

每次不是这里差了一点,就是那里差了一点。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一是靠同行衬托。

北桓几十年都没有发布皇历,百姓观天授时,混乱不堪。

如今能有历法可依,百姓已觉幸甚,自然不敢,也无从挑剔。

二则是朝廷瞒得好。

说是有差池,其实每次差得都不多,最多不过一日而已。

只要一年的天数不出问题,节气差个一两日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是八月十五,那十四和十六的月亮也很圆。

朝廷不说,百姓怎么知道?!

谢玄的声音陡然转冷:“……现在坏就坏在,除夕之后,玄阳上下臣民用的都是新的皇历,结果这时候,玄阳各州、府、县、村,居然都出现了北桓制定的皇历。其散布范围之广、渗透之深,令人心惊!而且北桓所颁之历,在关键节气、朔望时刻的标注上,竟比我玄阳颁布的皇历还要精准!”

谢玄重重地点在奏报末页,咬牙道: “……那幽鸷竟还在每本皇历上附言一段,辞似谦和,实则字字诛心!”

谢婉儿趋步上前,凝目看向那抄录的字迹。

【山河虽远,星月同天。

幽鸷不才,谬承主信,忝掌司天,常怀忧悯。

偶观南朝岁历,恐误黎庶农时,坏天地节序。

吾主闻之恻然,常叹万民皆苍生,不忍南国百姓因历法之谬而困于饥馑,特将敝国新纂《承天历》散诸四海。

若能使黔首不失其候,仓廪得盈,百姓幸甚,天下幸甚。】

“自古以来,接受中原王朝颁赐的年号与正朔历法,便是四方藩属、海外诸国表示臣服归化的标志。”

“当年高祖皇帝于草创基业、百废待兴之际,便急不可耐地命人先行草拟一部皇历,赶在春耕之前颁发下去,所为者何?”

“正是要向天下昭示——天命已归,正朔在我!以此收拢民心,奠定法统!”

“……”谢婉儿沉默不语。

“现在摆在朝廷面前的,无非两条路。”谢玄竖起两根手指:“其一,矢口否认,咬定北桓伪造历书、妖言惑众,强行查禁、绝其流通;其二,承认疏漏,重刊校正,替换旧历。”

他看向谢婉儿,目光深邃如渊:“婉儿,依你之见,当如何抉择?”

谢婉儿没有立刻回答,抬起清冷的眸子,轻声反问:“朝中诸公……是何意见?”

“那些个老朽,自然是众口一词,绝不可能认错!”谢玄冷笑一声,学着那些重臣的语气,说道:“我乃天朝上国!中原正统!历法乃天子授时之要器,岂能有误?即便有瑕,亦属天数。焉能向胡虏低头?此非自承不如蛮夷乎?若开此例,国体何存?颜面何存?”

“那便是了,孙女与祖父观点相同……不仅要重印,而且要快。”

“哦?为何?”

“圣人有云,轻诺必寡信,民无信不立,国家之立更是在一「信」字之上。百姓上缴钱粮贡赋,而朝廷回复的便是一个「信」字。百姓有事,能够相信朝廷会为之解忧……盗贼、灾异、兵祸,皆是如此。”

“北桓既已将皇历分发下去,其意便是要天下人共见。想那民间,此刻必有细心之人,已将两部皇历暗自比对。即便此刻尚未全知,待时日稍长,自有天象与农时为证,百姓心中亦自有杆秤。此事捂不住,也瞒不了。”

朝廷不能指望天底下的百姓都有觉悟,说我是玄阳子民,所以宁死不用北桓皇历。

高祖建国已经三十余年了,很多人对北桓的仇恨都没有那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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