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太玄观也有着别样的惬意。
闲坐竹楼,窗外是摇曳的竹影,远处隐约传来道童睡前诵读经文的嗡鸣,感受着周围道韵流转,再喝一口酒,这宅家修行的日子,就是如此的恬静、舒适,且……
嗯,做人不能太悠哉。
毕竟她是道尊来着,既被奉为国师,就当心怀悲悯。
世人常说:乱世,道家下山,佛家闭门;治世,道家守心居林壑,佛家焚香纳香火。
但像师尊那般,枯坐蒲团近百年。
走投无路的百姓都跪求到观门前,却因天道束缚,眼睁睁看着北桓屠刀落下,却依旧一言不发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当初既能和苏清鸢义结金兰,到底还是有些侠义心肠的,也在背后蛐蛐过师尊。
可等自己坐上这个位置,便什么都明白了。
修行之人,距离山顶越近,就会离人间越远……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再者,儒圣给的天道压制太厉害了,北桓那位与王庭有干系的武帝不动,他就不能动。
只有等到百姓之中终有那人振臂一呼,他才能与那武帝同归于尽。
本是舍生取义的事情,事后完全可以辩解,但他却一言不发,直到现在都还有人私下不耻其行。
想到这,慕清寒缓缓闭上眼。
“呼——!”
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寒意,瞬间吹散了竹楼中的暖意与酒香。
诵经声、竹叶沙沙声,皆尽数远去。
慕清寒已然凌空而立。
夜幕沉沉,孤月高悬。
那袭素色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眸子里映出万家灯火。
在她还是一个小道童的时候,各地战得激烈。
入夜后就是死寂一片,若谁家敢亮灯,那便是给盗匪指了条发财的活路。
可玄阳开国以来,这座京城,无论昼夜,灯火都不曾断绝过一瞬。
垂眸望去……
她看见某处勾栏瓦舍的后巷,方才还巧笑倩兮、送走恩客的女子,来不及卸去脸上厚重的脂粉与强撑的笑颜,便裹紧单薄的衣衫,匆匆溜进狭小厨房,就着一点残羹冷炙,囫囵喝下一碗稀薄的米粥,与相熟的姐妹闲聊打趣,交换着刚刚床上听来的碎语闲言。
她看见漕运码头的栈桥旁,筋肉虬结的苦力汉子,将一个个沉重的麻袋压在那块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的垫肩上,在船工不耐的呼喝下,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她看见深巷之中,更夫提着灯笼,敲响手中那块竹梆子。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威严的宰相府邸也好,那间传出婴儿啼哭的简陋民房也罢,听见的都是同一个声音。
她再次闭上眼睛。
睁眼时,面前已不是繁华京城,而是千里之外的荒山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坟包,师尊就在这里出生。
堂堂一代道尊,坟冢简陋得近乎寒酸,只是寻常的黄土堆就,连块青石都没砌,墓旁唯有一株古松与一池清潭。
碑上空无姓名,只草草刻着一行字。
【本无一物,何劳挂碍】
慕清寒沉默良久,将自己手里的半壶残酒,尽数倾倒于墓前。
当年师尊重伤是真,但若非其不顾自身道基崩毁,硬要将维系道门、勾连天地的那份庞大气运强行灌注给她,再苟些时日,想必是不难的。
只是师尊至死都没有解释,她也只能瞎琢磨。
或许是那漫长岁月里被迫的清静无为,眼睁睁见苍生罹难而不得救,终究是损了那颗本该圆融无暇的道心?
她摇摇头,不再深想。
将空了的酒葫芦系回腰间,转身一步踏出,漫无目的地朝着京城方向飞去。
路过一片荒郊野岭时,耳中捕捉到女子惊恐的尖叫与男子粗野的淫笑。
目光随意一瞥,只见下方山道上,一群走夜路的旅人遭了劫。
几名护卫已倒在血泊中,气息全无。
十余名面露凶光的盗匪,正将几名吓得魂飞魄散的女眷拖倒在地,粗暴地撕扯着她们的衣裳,不堪的污言秽语与绝望哭喊混杂在一起。
慕清寒悬停于空,眼神未有波澜,只是瞧了一眼盗匪们上方的山崖。
伴随着一声闷响,山崖上几块本就风化松动的顽石,骤然崩裂、坠落。
“噗嗤!”
“噗!”
“啊!”
几声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那些碎石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砸入每一个盗匪的太阳穴!
鲜血与脑浆瞬间迸溅,身体软倒在地,再无生机。
幸存的女眷们瘫软在地,剧烈喘息,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确认盗匪们真的死透了,巨大的恐惧过后,劫后余生的狂喜才涌上心头。
她们抱在一起,嚎啕大哭,随即又挣扎着爬起来,朝着四面八方胡乱磕头,口中念念有词,跪天跪地跪菩萨,几缕佛家气运悠悠飘向西方。
慕清寒摇了摇头。
自从师尊「清静无为」之后,如今这天下百姓,遇到无法理解之事,首先跪拜的,多是那西来的佛祖菩萨,而非中土的道祖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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