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前朝旧事，岳衡神色陡然一肃。

北桓作为游牧民族，对养马的重视远在种田之上。

为了巩固中原统治，在江淮沿岸……那些农耕富庶之地，设置了多处马场。

北桓想的自是周到。

这地方气候适宜，能种田，自然就能种马草，而且离汉人居住地很近。

日后真要有什么叛乱，也省得从北境调兵，成千上万的骑兵冲杀过去，平乱是轻而易举的。

但他们唯独没想到，那些曾经被他们当成猪狗一样屠戮的汉人，有朝一日居然敢高举反旗。

当年入主中原之时，连同为汉人的老道尊，都封山闭门，清静无为……你们凭什么反抗？！

于是就造成了一个很「有趣」的结果。

自古以来，汉人想要获取战马都是很难的。

当初武帝北伐够魄力了吧？

但单有魄力有何用？

北伐要人、要钱、要粮、更要马！

陇右牧监七十万匹官马的记录，迄今都是后代难以想象的，每天光是草料就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一代人的穷兵黩武几乎打空了三代人的积累，直到数十年后才勉强恢复元气。

高祖就省事的多，抢了江淮的马场，直接就北伐了，省了不知道多少时间与心力。

“……这些年，陛下一直在与民休息，但自从燕王世子冒出来之后，陛下又重提马政，父亲可知为何？”

岳衡冷哼一声：“自是为了北伐……当年为父跟随徐国公，未能完全灭绝北桓国祚，使得当今天下两分。如今再有机会，自然要做那未竟之事，我等武人，岂能老死于榻上？自当马革裹尸还！”

“父亲所言极是。趁着老将们还在，陛下现如今想要北伐的心思几乎是明的，一直都在囤粮、养马……”

但无论是屯粮，还是养马，都非一朝一夕可成。

尤其是当年高祖开国之后，为安抚流民，恢复农耕，将江淮那些夺来的马场，大半都退牧还田，分给了百姓耕种。

这些年来，玄阳的战马来源，主要依靠北境几处传统的牧监，以及向西域诸部采购。

应付寻常戍边、小规模冲突尚可，但若想如高祖当年那般，发动一场犁庭扫穴、意在灭国的北伐大战……这点马匹却是远远不够的！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能快速填补战马数量，朝堂诸公居然想出了「摊派」的主意。

他们想得好，既然江淮已经没了马场，再弄出来也不现实。

毕竟那些肥田，看似分给了流民，实则全都进了豪门勋贵的肚子，就连自己家也不能免俗，哪里还能讨得回来？

就算是有人为了玄阳着想，但豪门勋贵下面，还有数不清的佃户百姓。

真要闹得民怨纷纷时，天子还不一定领情。

非但成功不了，还会将自己给搭进去，还不如想办法去开拓马源，也就是所谓的「化整为零」。

由官府出面，在一定区域内，按户摊派马匹。

只要把马匹照料好了，官府按市价，甚至略高于市价统一收购。

在这种政策下，甚至所剩不多的马场也可以租佃出去。

此消彼长之下，不仅马匹数量充盈，就连赋税都多了不少，账册上看着是一派欣欣向荣。

岳衡是武将出身，当初就觉得有问题，奈何文官势大，没办法。

徐国公这些年也闭门谢客，不理朝政，武将之中连个有分量的人物都没有。

战马战马，顾名思义，是要上阵杀敌、冲锋陷阵的！

不仅要看身高、体魄、耐力，更要看其胆气、脾性。

一匹合格的战马，需得胆大沉稳，不惧金鼓号角，面对箭雨刀枪而不惊，关键时刻能与骑手同生共死！

可民间养出来的战马呢？

肩高不足、骨瘦如柴或膘肥体笨、奔跑无力者有之；性情怯懦，听见铜锣声、爆竹响就惊逃溃散者有之；更有甚者，许多马匹被领回去后，有那百姓趁着夜色，竟然直接套上犁具，帮忙耕田拉车，早已失了血性。

这样的马，拉车驮货尚可，如何能上战场？

长此以往，莫说北伐大业，怕是北桓铁骑再次南下时，玄阳连凑出一支像样的骑兵都难。

更有甚者，此策已开始滋生民怨。

农户养马是被摊派，本非自愿，全指着养成后官府收购，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可如今辛辛苦苦养了几年，耗费无数草料心血，养出的马却不合标准，官府拒收！农户岂能甘心？

长此以往，民怨沸腾，怕是不等北桓打来，自家就先乱了。

“哼！”

岳衡重重一拳捶在马厩的木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槽中黑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老夫当初就说过，此策弊大于利，后患无穷！可满朝文武，有几个听得进去？一群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夸夸其谈的腐儒，真以为打仗是儿戏？恨不能凭空变出十万铁骑，明日就踏平北桓王庭！”

“……父亲。”

岳翊见父亲动怒，连忙压低声音劝道：“此话在府中说说便罢，千万莫在朝堂之上直言。毕竟最后做出决断的，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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