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摇摇晃晃,驶向教坊司。
这附近青楼扎堆,尽管已经日上三竿,但依旧可以看到不少夜宿的男子,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
有的衣冠尚算齐整,只是面色青白、眼下乌黑,走起路来脚步虚浮,需得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精神的模样。
有的则神色仓惶,大约是睡过了头,连外袍的带子都系得歪斜,一路小跑着离开。
当然,后者终究是少数。
这年头,逛青楼还挺正常的,甚至算是文人雅士的一种消遣。
更多的,是那些虽然面带倦色,但眼神清明,甚至带着几分餍足回味之色的文人士子。
他们三三两两的在街头相遇,拱手作揖,随后便勾肩搭背,低声谈笑,内容无非是昨夜在哪位姑娘的香闺「吟湿做对」,又或是哪位清倌人「才情卓绝」,言辞间颇有些自得。
说不定还是那同道中人。
也有的胡子拉碴,看着都是当爹和爷爷的年纪了。
秦忌随手指向一个:“阿芷……你看那家伙,估摸着都是成过家的,找了个借口宿在外头,生怕回去被发现。”
萧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青衫,面容清癯,举止从容,倒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气度,不由小声反驳:“看着不像啊,蛮儒雅的一个人……”
“蛮儒雅的一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吗?”
“……殿下没有证据,岂可污人清白?”
“谁说的?你没发现他提着的那袋青橘吗?”
“那怎么了?”
“……”
秦忌也不解释,停车之后买了一袋。
“尝尝?”
秦忌拿了一个剥开,面不改色地吃了一瓣,然后掰下一瓣就要喂给萧芷。
“殿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萧芷使劲摇头,满脸通红。
“顺手的事。”秦忌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的唇瓣,语气自然:“你难不成还嫌我手脏啊?”
“不是不是……”
“快点的,我手都举累了。张嘴,啊——”
“我、我……”
萧芷脑子有点乱,思考着他是不是又在戏弄她了。
但她现在脑子晕晕的,根本转不过来这个弯。
尤其是秦忌摆出一副「你再不吃我就要生气了」的表情后,只好委屈巴巴地张开了嘴,任由他投喂了。
秦忌得寸进尺:“啊——张大一点,塞不进去。”
“……”
萧芷只好再把嘴巴张开一点。
一个不留神,橘子就被他塞到了口中,条件反射下含住了他的手指。
刹那间,两人俱是一怔。
萧芷眼睛瞪大,大脑一片空白。
橘子什么滋味儿已经来不及品味了,现在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秦忌默默把手指从她的嘴里拔了出来,然后满脸嫌弃的在她衣服上擦了擦。
“唔!!!”
萧芷发出羞愤欲绝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羞愤冲击着她的理智时,口中那瓣被遗忘的橘子,终于被牙齿无意识地咬破。
霎时间,一股极其霸道、尖锐的酸涩汁液,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淡淡苦味,在她口中猛地爆开!
那酸味是如此浓烈,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口腔,酸得她牙齿发软、舌根发麻,娇嫩的脸蛋不受控制地紧紧皱在一起,五官都挤成了一团。
身体更是诚实地打了两个明显的冷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想吐,可这是在马车上,无处可吐;想咽,那酸涩的滋味又让她喉头紧缩。
最终,她还是强忍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酸意,将那一小口橘子咽了下去,只觉得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里,都是一路酸涩。
“……我难得喂你吃东西,你瞧你嫌弃的。”
秦忌看着她那副酸得龇牙咧嘴、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自己又吃了一瓣,同样被酸得眼角抽搐,却还强撑着露出一个从容的笑,堪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典范。
萧芷好不容易从那股酸涩中缓过点劲,没好气地瞪着秦忌,因酸意而泛着水光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委屈:“难怪……难怪殿下非要喂我!”
“我只是想告诉你,为什么我断定那人是成了家的。”
秦忌这才慢悠悠地解释,拿起一颗青橘在手中把玩:“这玩意儿,即便是寻常穷苦百姓也不常吃。味道以酸涩为主,即便完全熟透,也不过是多一丝难以察觉的甜,根本压不住那酸,更多是入药,用来通津。”
“若不是为了用这浓烈的气味,掩盖身上残留的脂粉香,谁会在这种时候,特意买一袋这又酸又涩的果子?”
萧芷揉了揉发酸的脸颊,语气更委屈了:“那殿下可以直接告诉我啊,我又不是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信的!”
“……这叫知行合一。”
有些东西,明明主要成分里含有果糖,是天然糖类里甜度最高的,约为蔗糖的1.7倍,口感清甜,但为什么尝起来却是苦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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