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昨日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将京郊的田野浇了个透彻。
尽管今日天阴着,但春耕大礼上的气氛却是喜气洋洋。
农为国本。
春雨贵如油。
播种之际,几场连绵细雨,往往能将一年的收成提高个一成、半成,看似不多,但当这个数量扩大到数州之地,那就是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了。
岳翊的身份,原本是不够格来参加春耕大礼的。
既无显赫战功,也无经年资历,老老实实的待在翰林院抄书才是。
但陛下钦点他主持治河事宜,又给了他一个还算体面的官身,这才得以凭自己占据一个位置。
如今遥遥望见陛下手持彩鞭,对着提前塑成的泥牛屁股,狠狠抽上三鞭子,这便是鞭春了。
鞭春仪式之后,帝王就要亲自扶犁耕田。
但说是耕田,其实也就是执犁推上三推,事后则由内监精心伺候,杂草、害虫时时清理,不敢有所懈怠。
待到秋收之时,陛下的第一碗稻米、麦饭便是取自于此。
岳翊站得时间稍长,难免脖颈发酸。
想着如何不引人注意的活动一下脖子,偏偏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他,私底下议论不休。
“陛下怎会将治河这般重事,托付给他呢?”一名须发皆白的老文官收回望向岳翊的视线,压低声音与身旁同僚私语:“……哪怕有栽培之意,也未免过于儿戏,就不怕揠苗助长吗?”
治河关乎社稷。
用他本就惹人非议,偏偏还提出什么「束水攻沙」?
前些日子,还只是陛下、谢相与工部诸大臣商议,并未传及开来。
现如今,朝堂议论四起。
大抵得出的结论都是,岳翊也知道自己担不起这般重任,为了在陛下面前露脸,所以出此哗众取宠的法子。
这不是胡闹吗?
千百年来治河哪里有这般治的?
哪里有决堤的风险,就在哪里筑高河堤,挖通新渠分流,这才是万全之法!
至于什么束水攻沙?
河道治理稍有差池,沿河百姓牵涉何止百万,岂非祸国殃民?
岳翊虽听不清旁人私语,但却能清晰感受到周遭异样的打量。
他一概置若罔闻,目光稳稳落向前方礼台上,面上无半分波澜。
他当然知道治河一事干涉重大。
哪怕秦忌再怎么「天资聪颖」,那对他随口提出的意见,自己连半信半疑都算不上。
常言道:见微知着。
但筷子里的头发丝能被水流冲走,就真的代表大河里的泥沙也能被冲走吗?
谁都不敢确定。
只是这个思路,细想却是有理。
于是这些日子,岳翊走访了不少治水大家,得到的反应也都不尽相同。
有人嗤笑浅陋、全然不屑;亦有人听罢默然沉思,继而抚掌称善。
岳翊将这些反馈一一记在心中,反复推演权衡之后,才审慎整理方略成册,呈递御览。
但即便如此,他在奏章中也并未将话说满,只是恳请陛下,能否先寻一处河段试行。
若能成,那自然是功在千秋的良策;若不能成,损失也不至于大到无法承受。
然而朝中诸公对此的意见却大多是反对的。
没有任何成功先例的、近乎异想天开的想法,岂能轻易空耗国帑民力?
肤浅!
伏羲见河图而演八卦,神农尝百草而分五谷,嫘祖观蚕虫吐丝而织绢帛,伶伦听凤鸣溪谷之音,遂以创制律吕,仓颉睹鸟兽蹄爪之痕,始造书契,以代结绳。
万事万物皆藏至理,古之圣贤皆因一物而开百世之功。
当年禹治水时,一句「堵不如疏」难道不也是没有任何成功先例的异想天开吗?
若凡事都因循守旧,当今天下,应当还在茹毛饮血,又何来朝堂衮衮诸公?
……
待到全套典礼结束,已经是午后。
从天还没亮,众臣就齐聚郊野,到现在,足足站了四个多时辰。
离场的时候,先是陛下,再是太子,而后是勋贵与朝中诸位官员。
岳翊此番也是难得见到徐国公,上回相见可能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高祖在位时,徐国公就一直称病不出。
往年春耕大典,陛下体恤他年迈、宋国公身有残疾,从不强令二人赴礼,每次都是派徐允代为列席。
但今年,徐允被打断双腿,尚在家休养,这才时隔多年亲自出席。
岳翊曾经打过交道的一干武将,但凡名将,皆以膀大腰圆为荣,每日酒肉下肚,身高七八尺,腰围亦不相上下。
徐国公久离战场,身形清瘦,倒与寻常武将截然不同。
若不是宣平侯晚年丧子,悲痛欲绝,今日朝中勋贵可就尽数到齐了。
而且更令人叹服的是,徐国公都一把年纪了,站了四个时辰,身体竟是连晃都没晃,哪里像是病人?
其中缘由,朝中众人也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说破罢了。
为人臣者,最怕的就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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