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八月
霸城大营晓风清冽,帐外晨雾尚未散尽。
董灼草草洗漱完毕,掀帐缓步走出,抬眼习惯性向西遥望十余里外的长安城。
城关历历如故,云端浮起庞然城郭之影。
廓影横霄,宏规尚在。
垣隳影散,晓霭潜飞。
恰如梦中荒原碧城一般。
他默然多看两眼,面上不起波澜。
云阳行至身侧,开口问道:“看什么?”
董灼收回目光,应道:“没什么。”
转脸又望向灞上那片营垒的上空,那道“李天下”的虚影悬在云际,入眼便叫人心头烦闷。
董灼不再观望,偏过头扬声招呼帐下亲随:
“去,传一声,先用饭。”
众人方待落座,思芳走入帐中,手中捧着两份文书。
思芳上前,将两份文书递至案前。
董灼连目光都不曾落上去,开口问道:
“怎么是你送来?”
思芳回话:
“这份天子敕令,由城内河西军辗转递来。这份堂帖,是南衙小吏送到营门,门下收下带进来的。”
董灼听罢,手中筷子往案上一搁,伸手把两份文书拿过,随手扔到案角一旁。
饭也不再吃,当即使人传唤牙军指挥使刘振入帐。
刘振快步进帐听令,董灼并不走正式文书授命的那套流程,口头吩咐。
“你领三千牙军散入长安,知会城内河西骑军出营配合。牙军、骑军两相协同,先清京兆四野各处匪乱。”
刘振领命,转身出帐调遣部伍。
待部曲陆续开拔,日上中天,董灼携云阳,带着自家闺女,思芳、瓦娜二人随行,一行人马动身,进入长安城。
行至城门之下,董灼勒住坐骑。
命思芳前去,把城门执守军官唤至马前。
那军官匆匆赶来,立于道旁听候吩咐。
董灼对他开口:
“速遣人,去将杨善寻来此处。”
那城门执守军官不敢耽搁,当即分出数骑,四下寻访杨善。
哪知杨善并未留在城内河西军驻营,反倒只带寥寥数名亲随,往大明宫玄武门残址而来。
寻人的骑卒跑遍几处屯驻坊区都扑了空,一路往北,才在玄武门残台寻到杨善。
骑卒上前报讯,言说城门处董灼传召。
杨善听罢,立刻带着亲随向南疾驰,赶回通化门。待到赶到城门一打听,才知董灼并未在此等候,人马已经顺着通化门大街向西去远。
无奈之下,杨善又领人,沿着这条直通延喜门的长街,催马继续往前追赶。
直到望见前头董灼一行的人马,此时距皇城延喜门已然不远。
杨善勒住马,凑上前去。
董灼侧过头看他:
“方才寻你不到,去哪浪了?”
杨善回道:
“玄武门。”
董灼一笑:“哟,你还玩起故国凭吊了。”
杨善嘿了一声:“你不是常念叨玄武门那套继承旧事么,我就过去感受感受氛围。”
董灼跟着笑了笑,神色随即收敛。
“去,把李茂贞、李继徽、张琏三人唤过来。”
杨善应声,当即分派手下,分头前去传请三人。
人马便停在延喜门外,皇城夯土高墙横亘眼前,墙根街边一道御沟横过,沟内活水缓缓流动,沟边杂树丛生。
时序已是农历八月,刚过八月十五,寒气渐生,连年兵乱,城内百姓饥一顿饱一顿,沟里但凡能入口的活物,早被捞取殆尽,水面安安静静,连鳖的影子也寻不到。
众人勒马立于御道之上,等候李茂贞、李继徽、张琏三人前来。
杨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沟面,随口搭话:
“原以为沟里还能见着王八,竟一只都不剩,想来都叫人捞去果腹了。”
董昭宁坐不住马背,由思芳、瓦娜二人看护着,就在近旁街面上随意溜达。
她东看西看,几步蹭到御沟边沿,身子微微探出去,忽然伸手指向沟下,脆生生喊了一声:
“呱!”
董灼听见这一声,心中也觉新奇,都过了八月十五,竟还有蛙类在此。
他翻身下马走至沟边,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看清水里物件,抬手轻轻拍了拍董昭宁的头顶。
“傻闺女,那是个王八。”
董昭宁眨着眼,还蹲在沟沿往水里盯。
周遭河西军士分列御道两侧,街上行人远远避让,四下只剩风吹树梢的轻响。
不多时,远处传来马蹄与人声,杨善派出的差役引着李茂贞、李继徽、张琏三人,策马自坊市之间行来。
三人勒马,行至董灼身侧站定。
见人已经到齐,董灼敛去方才闲谈的神色,开口吩咐。
“先前议定,三镇兵马移来拱卫京畿。拿着粮秣,便不能只坐吃闲饭。”
他转头看向杨善。
“城内街巷巡逻、四面城门值守,这一摊子事,你移交出来,交由李茂贞、李继徽、张琏三人部曲接手处置。”
顿了一顿,董灼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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