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戏营劳军(1 / 1)

河西裂变 大火勺 2062 字 7天前

大唐景福元年腊月

瓜州落了今冬第三场雪,县衙前的铜锣从晌午敲到天黑。

“征伶人!凡是吃开口饭的,唱过戏、弹过曲、踩过高跷的,到东校场点卯!”

锣声哑,传令兵的嗓子也哑。

他把告示拍在城门洞子上,转身又翻身上马,马蹄在雪地里踏出一溜黑泥。

城里炸了锅。

东城说书的瞎子摸索着收家伙,旁边拉坠子的愣着问:“咱也算伶人?”

“算个屁。”瞎子啐了一口。

“人家要唱戏的,咱是说书的。你当大帅请咱过年呢?”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还是挤满了人。唱秦腔的老班子从敦煌赶来,胡琴箱子外头裹了层油布;肃州来的几个蕃人舞姬裹着破皮袄,脸冻得通红,为首的妇人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保正写的“此人会胡旋,恳请收录”。

县丞站在台阶上点名,点到“曹妙元”时,一个身形瘦伶仃的老头儿应声。县丞看他一眼:“能唱什么?”

“《金沙滩》《八义图》,还有……”

“行了。”县丞在名册上勾一笔,“会《从军行》不?”

老头儿愣住:“那……那是乐府,不是戏。”

县丞头也不抬头:“大帅让编成戏。进去吧。”

东校场旁的戏棚里,吵成了一锅粥。

妙元抱着胡琴蹲在角落,看眼前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

汉人这边说,打仗的戏得擂大鼓、唱秦腔,那才有气势。

蕃人那边说,将士里头一半是蕃兵,你唱秦腔他们听不懂,得加胡乐。

“加胡乐?那还叫戏?”

“不叫戏叫什么?你唱你的秦腔,我跳我的胡旋,各演各的!”

妙元没吭声。

他活了六十二,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官府下令,把汉戏和蕃乐捏到一块儿,腊月三十必须排出来,送到甘州前线。

棚外头雪还在下。

一个年轻伶人凑过来,小声问:“爷,咋办?”

妙元叹口气,把胡琴搁下。

“把那本《乐府诗集》给我。”

他翻到《从军行》,又看看蕃人那边摊开的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牧歌的调子。愣了半天。

“要不这样,你们唱你们的,我们唱我们的,挨着演,叫‘一台两戏’。”

汉人这边没吭声。

蕃人那边互相看看,为首的胡琴手点点头。

“成。”

天刚亮锁阳城南门外,三百峰骆驼已经跪成一片。

驼队连夜装好。

粮袋上贴着红纸,是城里百姓连夜糊的“福”字。

肉脯用盐水煮过,草纸包成方砖,一摞一摞码在驮筐里。

绢帛挑的是青灰、牙白两色。

副将嘀咕:“太素了。”

辎重管事:“前线血腥气重,太艳的扎眼。”

伶人们坐在后面的大车上,乐器裹着油布抱在怀里。

妙元的胡琴柄从布缝里探出来,冻得像根枯枝。

那个肃州来的蕃人舞姬缩成一团,母亲往她手里塞了块热馕:“路上吃。”

辰时正,董灼从城门洞里出来,一身青布棉袍,外头罩件半旧的羊皮大氅,脚上是寻常军靴。

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亲兵,也都轻装简从。

副将迎上去:“大帅,都齐了。”

董灼扫一眼驼队,目光在伶人们脸上停了停。那蕃人舞姬被他看得低下头,他却已经移开眼,翻身上马。

“走。”

驼铃响起来。三百峰骆驼排成一条线,缓缓没入雪原。

从远处看驼队像一条灰蒙蒙的蛇,只有驼铃上系着的红绸在风雪里一明一灭。

驼队抵达甘州大营,营地壕沟外还有新冻的血迹。

望楼上的哨兵远远看见驼队,吼了一嗓子,营门立刻大开。

士卒们涌出来,又不敢太往前挤——辕门口站着几个执戈的队正,眼珠子瞪得像牛铃。但驼队经过时,还是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驮筐上的粮袋。

“娘的,真是粮!”

“腊肉!是腊肉!”

董灼下马时,杨善迎上来。

他想行礼,董灼摆摆手。

天擦黑时,戏台搭起来了。

说是戏台,其实就是用冻土垒了个三尺高的台子,铺上几块缴获的吐蕃毡毯。

四周点起二十几堆篝火,火光映着士卒们的脸。

妙元蹲在台子后头,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天太冷。

“爷,”拉坠子的年轻人凑过来,“该咱了。”

妙元站起来,往手心哈了口气,抓起胡琴。

第一出是《河西一统》。

汉人这边先上场擂起大鼓,几个男伶披着纸甲,在台上走阵,嘴里唱的是秦腔《破阵子》。

台下有汉兵跟着吼,吼到一半,蕃乐响了。

胡笳呜咽着起来,琵琶拨了几个散音,然后那个肃州来的舞姬转着圈上了台。

她跳的是胡旋,转得快,看不清。

台下静了一瞬。

不知兵士吹了声口哨,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喝彩。

汉兵们愣愣地看着,有人小声嘀咕:“这蕃妞,腿真长。”

董灼指了指:“把吹哨的那个吊在旗杆上。”

第二出是《渠水润田》。

这出没打仗的事,全是耕织。

汉女踏歌,蕃人模拟引水灌溉,最后往台下撒了一把干花瓣。

夏天存下来的,早就褪了色,但落在雪地上,还是红的。

台下一个校尉愣愣地看着,旁边人捅他:“咋了?”

校尉没吭声转身走了,没几步又停下,蹲在一个雪堆后头。

有人看见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董灼没坐台前。

他站在辕门边的阴影里,身后是几个亲兵。

台上唱什么,董灼没在意,眼睛一直盯着台下那些士卒的脸。

士卒们陆续回营,篝火渐渐暗下去。

伶人们围着火堆喝热羹,冻得吸溜鼻子,裹着派发的羊皮袄,缩在火堆边。

妙元蹲在角落收拾胡琴,指尖一触才发现琴筒冻裂了一道细口。

他捧着琴,怔了半晌。

身旁一个带疤的蕃部出身兵士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块揉皱的羊皮,往他手里一塞,汉话生涩:“绑上,能用。”

妙元抬头,兵士已转身汇入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