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十一月
自删丹一路西行,辗转已至肃州。
肃州城的雪比删丹更密些,鹅毛似的飘落在青灰瓦檐上,将街巷裹得一片素净。董灼与云阳并肩出行,靴底碾过薄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身后两名亲卫垂首随行,步履沉稳。目的地是城西南的肃州医堂
云阳要探望瓦娜与雅砻甲士。
董灼顺路喊思芳回去当差。
医堂附近的院落早已被妥善布置,河西军的营寨扎在院外两侧,甲胄覆着薄雪,却无一人懈怠。既防雅砻之人异动,也护其安全,思芳便藏在院角的偏房里,隔窗暗中盯防,只在必要时露面。远处军士肃立,见董灼与云阳到来,皆躬身行礼,声浪压得极低,混着风雪声散在空气里。
踏入院落,瓦娜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身上的伤已几近痊愈,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见董灼与云阳进来,她猛地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目光锐利地扫过云阳,随即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隐忍:“主君。”
云阳走上前,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君气场:“伤势如何了?”
“多谢主君挂心,已无大碍。”瓦娜答得恭敬,视线却始终未离开云阳,见她身着汉家襦裙,素色裙裾扫过廊下积雪,褪去银甲后的模样虽陌生,眉眼间的气度却依旧熟悉。
董灼在一旁坐下,指尖轻叩石凳,看着院内其他雅砻甲士,或坐或立,皆神态安稳,便知看管得妥当,开口道:
“你们在此安心静养,所需之物皆会供应,莫要胡思乱想。”
瓦娜颔首,却未多言,指尖仍攥着衣角,显然对董灼仍有戒备,只是碍于主君在场,不便表露。
云阳见状,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瓦娜攥紧的手,语气微冷:“瓦娜向来护着我,你不必介意她的态度。”说罢转头对瓦娜道,“董节帅并非恶人,在此期间,莫要生事,否则,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我。”
瓦娜身子一僵,终究是松了攥着衣角的手,低声应道:“是。”
离开雅砻甲士的居所,两人便径直前往肃州医堂。
医堂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通红,弥漫着草药的气息,病患们或卧或坐,皆由医工悉心照料,与院外的肃杀截然不同。
刚踏入正厅,便见思芳端着药碗走过,身形挺拔,气色红润,一身青布医工服,腰间系着素色汗巾,正是董灼让她回来当差的模样。
她一眼便瞥见了董灼,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脚步都快了几分,刚要上前唤“兄长”,目光却落在了他身旁的云阳身上,笑意一顿,脚步微顿,神色多了几分意外与好奇——她认得这张脸,分明是此前被俘的雅砻主君,可此刻一身汉家装束,竟安然随在节帅身侧,与之前判若两人。
待董灼遣退亲卫,思芳才悄悄凑近,本想唤一声“兄长”,瞥见云阳在场,立刻收了亲昵的神色,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主君。”
董灼颔首,语气平淡:“走吧。”
“是。”思芳应声,目光仍忍不住瞟向云阳,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凑到董灼身侧,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兄长,这是…?”
思芳心里翻涌着疑惑:本是被俘之人,怎会如今伴在节帅身侧?又怎会换上这般汉女装束?发生了什么?
董灼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含糊其辞又怕她多想,只得含糊道:“她是云阳姑娘,一路随行相助,你唤她云阳姑娘便是。”
云阳在一旁静静看着,见思芳眼中满是困惑,却并未点破,只是对着她温和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藏着几分了然。
思芳见状,也不再多问,躬身退到一旁,心里却记下了这个谜团,只默默守在一旁,不再多言。
不多时,流英从内堂走出,见到董灼与云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上前见礼,动作利落:“节帅,云阳姑娘。”
“流英,辛苦你了。”董灼寒暄道,目光扫过堂内的病患,“医堂诸事还顺遂?”
“多谢主君挂心,一切安好。”流英答得从容,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往前半步,低声道,“只是有一事,需向节帅禀报。投奔我的安氏族中后辈,安怀恩之子安厶乙,如今任河西军军医营使,近来竟带着几名安氏子弟,在医堂的伤病患者中放起了贷。”
董灼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指尖轻叩石桌的动作一顿,随即有些汗颜——他知晓安氏是粟特后裔,放贷本是粟特人的传统营生,只是没想到会在医堂这般地方动手。
“竟是这般…”董灼轻咳一声,抬眸看向流英,问道,“粟特传统,倒也理解。不知他这息钱是多少?”
“百取其二,不算苛责。”流英答道,眉头微蹙,“只是病患本就困苦,多是伤兵与贫苦百姓,此举虽未引发事端,却也怕寒了将士与百姓的心。”
董灼沉吟片刻,指尖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心中盘算着:安氏在河西颇有影响力,安厶乙又是军医营骨干,贸然处置恐生波澜,且百取二的息钱确实不算高,跟那些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相比,简直就是福利。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好的,嗯,此事暂且记下。你先多留意着,若有过度盘剥之举,再及时报我。”
“是。”流英颔首应下,目光在董灼与云阳之间扫过,见云阳垂眸不语,只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便未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走出医堂时,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云阳的发间肩头,沾了薄薄一层白。董灼见她衣衫单薄,肩头微微瑟缩,便解下自己的玄色外氅,递过去:“天寒,披上吧。”
云阳并未推辞,接过外氅披上,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外氅上还带着董灼身上的淡淡松木香。她抬眸看向董灼,指尖轻捻着氅角,语气平淡地开口,没有半分夸赞,只带着几分探究:“兰州那边,可有回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