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元年九月
秦州通往关中的驿道上,快马扬尘,一封来自河湟的密报正加急送往凤翔。
此时的长安中枢,早已被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掌控,天子沦为傀儡,朝堂政令皆出自凤翔军府。
密报辗转送入李茂贞案前时,这位手握重兵的藩帅正摩挲着一枚西域进贡的羊脂玉扳指,听着手下禀报河西的变故。
“董灼?河西节度使?”
李茂贞嗤笑一声,将密报扔在案上。
“张家经营河西数十年,终究还是败在了一个无名小辈手里。”
他身旁的判官躬身道:
“节帅,令弟茂庄将军在秦州那边传来消息,董灼不仅占了瓜沙甘肃州,今岁竟还攻克了凉州、会州,兵锋直逼黄河东岸。朔方留后韩逊也通报长安,鸣沙县一带涌入不少蕃部,皆是从会州逃过去的,都说河西军军纪严明,却也手段狠厉,豪强蕃帅多被诛杀。”
天雄军节度使李茂庄送来陇右消息,朔方留后韩逊通报边事,再加上河湟送来的密报,多方消息互相验证。
李茂贞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朱温在河南势大,李克用盘踞河东,这两人皆是他不敢轻易招惹的硬茬,而董灼占据的河西,虽地广千里,却偏远贫瘠,刚经战乱,根基未稳,正是他立威的好对象。
“天高路远又如何?”
李茂贞冷声道:
“他董灼私相授受,自封节度使,眼里还有天子吗?传我令,让朝堂拟一道圣旨,申饬董灼僭越之罪,勒令他即刻自缚长安,伏阙请罪,否则便以叛逆论处!”
判官面露迟疑:
“节帅,董灼远在河西,若他拒不奉诏,我等也难以奈何,反而有损朝廷威严。”
“有损威严?”
有损朝廷威严,关我李茂贞甚事。
李茂贞冷笑。
“他一个边陲逆贼,敢抗诏?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让诸侯知晓,长安虽弱,却仍能号令四方。再者,董灼若识相,便会带着厚礼来长安,届时既能捞一笔,又能拿捏住他;若他不识相…”
若董灼不识相,李茂贞还真没办法。
凤翔军府很快拟好旨意,送去长安加盖了天子玉玺,由一支十余人的使团捧着,北上朔方后,再一路向西,过鸣沙县后,便踏入了董灼控制的会州地界。
此时的会州,节度使行营仍暂代州府事务,牙军士卒在各县城要道巡查,见这支打着长安旗号的使团,二话不说便截了下来。
带队的牙军校尉深知此事重大,一面将使团软禁在会州驿馆,一面派快马星夜赶往甘州,向董灼禀报。
三日后,河西节度府甘州张掖驻地,议事堂内,董灼刚看完会州送来的急报,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脸色铁青。
“立威立到我头上来了!狗屎一样的东西!”
董灼忍不住爆了粗口,语气中满是鄙夷与愤怒,“朱温占了河南,李克用雄踞河东,他李茂贞怎么不敢去招惹?反倒盯着我河西不放,真当我董灼是软柿子好捏?”
堂下的普新听得汗颜,自家节帅素来沉稳,今日竟如此失态,可见是真的被李茂贞的行径惹恼了。
普新躬身拱手,缓声道:
“节帅息怒,李茂贞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如今关中藩镇,朱温最强,李克用次之,他夹在中间,不敢与二虎相争,便想拿河西立威,既想向天下彰显他掌控中枢的权势,又想试探节帅的底细。”
董灼来回踱步。
占据河西已有数年,推行新政,安抚军民,虽未得长安册封,却早已是河西军民公认的节帅。
李茂贞这道圣旨,明着是申饬,实则是挑衅,若奉诏前往长安,无异于自投罗网。
思忖良久,董灼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普新:“道长,你说,要不要贿赂李茂贞,买下…不,求授河西节度使的旌节?”
普新闻言,更是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节帅,此事万万不可急于一时。”
走到案前,指着河西的物资账簿道:
“今年河西扩军垦田,工场建设又耗费巨大,各州府库虽有盈余,却也有限。年底还要犒赏全军将士与各州军民,发放冬衣粮食,若此时拿出大批财物贿赂李茂贞,怕是会影响军民士气。”
普新继续分析:
“再者,李茂贞此人酷爱名马美玉,寻常财物未必入得了他的眼。节帅若是真想求取旌节,以正名分,不如待明年春耕之后,河西粮食丰收,工坊产出增多,再从于阗购入一批精品玉石,挑选几匹西域良马,遣使送往凤翔。那时物资充裕,既不影响内部犒赏,也能投其所好,事半功倍。”
董灼闻言,神色渐渐平复。
并非真的愿意向李茂贞低头,只是想到一条新门路,张议潮、张淮深时期没有的一条新路。
可李茂贞的跋扈与算计,又让他心中着实恶心。
“也罢。”
董灼沉声道:
“便依道长所言,今年先稳住内部。那长安使团,不必放回,也不必苛待。顺我者昌,识时务的留下听用,不愿留的直接发做苦役,看李茂贞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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