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元年十月
黑水河畔,黑水联合工场。
普新把河西节度府上下能叫上的人都叫来了。临时工坊内外,人山人海。
节度府,刺史府,中军、州营将校,各公社管事、各工坊匠人,挤在临时搭建的看台周围,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
人群正中央,一台机器静卧在木架上。
木桶外壳,铜箍锃亮,八组天然磁石嵌在内壁,铸铁叠片堆成的转子上面,金线绕成线圈。
导线从机器侧面引出,一头连着一只陶制水槽,槽里盛着清水,两根碳棒插在水中,隔开半尺距离。
董灼站在机器旁,思芳侍立身后。
曹义金、索仁贵、安怀恩站在近处,交头接耳。普新领着索仁美、王德隆及一众文武从工坊外走进来,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节帅。”
普新拱手,目光落在机器上。
“这便是你口中那……发电机?”
董灼点头,走到机器旁,抬手拍了拍木桶外壳:
“黄金线圈,油纸缠绕。铸铁叠片,天然磁石,木桶铜箍”
董灼指着从机器侧面引出的导线。
“这是黄金导线,连接外面那套电解水的装置。”
普新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半晌,又看看陶制水槽里的碳棒,唇齿微动,终未言语。
“碳棒是焦炭粉碎后掺了煤焦油,放进素陶模具里烧结成形的。”
董灼又补了一句。
普新蹙眉沉吟片刻,眉头渐渐舒展。抬眼望向董灼,神色满是震愕。
董灼:“…”
“都安排妥当了?”
董灼转头看向工坊督造副使张显荣。
张显荣上前半步,躬身道:
“节帅,头一套验证家什已备妥,但凭吩咐便开演。”
董灼走到发电机旁,握住铸铁摇柄。
他深吸一口气,真气充盈全身,缓缓发力。
这摇柄需匀速旋动,力道轻重皆有分寸。以真气控力本是等闲,依旧格外审慎。
摇柄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木桶内里漾起蜂群振翅般的低鸣。董灼渐渐提速,嗡声沉厚绵长,周遭地面微有震颤。
陶制水槽中,碳棒浮出细密气泡。
“起泡了!”
不知谁高声喊道。
“水中生得出气!”
又一声惊呼响起。
人群登时躁动,前排俯身探看,后排踮脚张望,扯着前人衣襟连连追问:“怎地?怎地?”
曹义金眯目细看许久,低声对索仁贵道:“水里果真有气泡儿。”
索仁贵默然颔首。
安怀恩意欲凑近观瞧,又碍于仪态,默默退归原处。
普新立在最前,紧盯槽中碳棒,一语不发。
气泡愈发繁密,串串升腾,破水而散。全场渐渐寂然,皆凝望着水中异状,私语细碎传开。
有人小声嘀咕:“这气从何处来?”
“不知,莫不是……变将出来的?”
董灼旋柄片刻,松手收力。嗡鸣渐歇,气泡慢慢消隐,只剩水面轻晃。
他环视众人,见人心各异,好奇、茫然、轻视皆有,抬手示意肃静,朗声言道:
“这只是第一套验证装置。第二套还要等天黑才能演示。今日节度府上下权当休沐一天,诸位莫要走脱。”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擅自离去。
董灼令张显荣布设第二套验机陈设。
工匠撤去陶槽,搬来耐火砖与高岭土烧就的陶件垒筑基座,重插碳棒、接驳引线、校准间距。张显荣蹲身督导,时时出言提点。
人群稍稍散开,三两成群低语议论。
有人倚墙啃食干粮,有人赴河畔闲望,几名将校围论战马优劣。
曹义金、索仁贵被安怀恩引至树荫深处,低声交谈。普新未走,伫立机具旁端详陶件陈设,又抬眼望天色渐沉。
待天色渐暗。
工人们点起火把,橘红色的光映在机器和人群脸上,明暗交错。
张显荣复检完毕,起身回话:
“节帅,都齐整了。”
董灼走到发电机旁,握住摇柄。
“熄灭火把。”他沉声道。
亲卫们传令下去,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
临时工坊内外陷入黑暗,只剩天边悬着一线残光。
墨色里,人群私语纷杂。
一片喧嚷中,董灼缓缓旋动摇柄。
嗡鸣再起,由低转亢,如远雷碾地而来。真气催力,转速暴涨,嗡声化作锐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碳棒之间,骤然炸出一道弧光!
蓝白火蛇噼啪曳动,随风轻颤,刹那刺破河西长夜。
全场死寂。
人人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道流光之上。
普新站在最前,脸庞浸满冷蓝弧光,唇齿微张,久久难合。
董灼依旧在加急转动摇柄。
暗处有人低声嘀咕:“怎地一股臭烘烘的?”
众人纷纷嗅辨,果真漫开一缕辛辣呛鼻之气,混着硫磺与硝石灼烧的怪味,侵喉刺鼻。
“别围着闻味了!”
“有毒!”
董灼高声提醒,见思芳欲移步上前,当即唤回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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