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二年春
祁连山的积雪顺着春风融成溪流,云阳早在雪化之初,便已辞别董灼,带着亲卫返回河湟。
临别时两人未多言语,只在府衙门前相视一笑,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念想。
刚送走云阳,董灼正在节度府翻阅春耕核验文书时,便接到使团返程入境的消息。
历经数月往返,曹义金、安怀恩率领的河西朝贡使团,终于踏着春阳返回了甘州。
听闻曹义金等人已至城外,董灼当即放下笔,起身道:“备车,去迎使团。”
思芳应声跟上,节帅府卫队迅速整队,府中文武一行人便往城外疾驰而去。
城外的官道上,使团的旗帜已然可见。
赤白相间的旌幡下,曹义金、安怀恩身着朝廷所赐的绯色官袍,虽面带风尘,眼神却难掩振奋。
三百骑军依旧列阵护持,身后的牛车上装载着绢布、经卷与各类器物。
“节帅!”
曹义金、安怀恩见到董灼,连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两人身后,使团成员纷纷跪拜,齐声高呼:“参见节帅!”
董灼抬手虚扶:
“一路辛苦,快起身说话。”
目光扫过身后的牛车:
“朝廷回赐,都已妥帖带回?”
“托节帅洪福,一应物事,尽数带回!”
曹义金直起身,语气难掩激动:
“天子亲授旌节、铁券,还有绢布、经卷典籍,皆在车中。”
安怀恩补充道:
“韦相爷与李节帅两处,都依节帅的吩咐,打点得停停当当。于阗的佛画经卷、稀罕毡毯,还有那几位乐伎舞姬,韦相爷受用不尽,甚是欢喜。李节帅收下美玉千钟、精工兵甲百副、战马百余匹,过境时虽有截留,倒也没多阻拦,还特意遣人护送俺们出了凤翔地界。”
董灼闻言,原本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随即黯然。
董灼不是张议潮、张淮深那般的大唐忠臣。
张议潮与张淮深,也从未遇上李茂贞、韦昭度这般拿钱办事的权臣。
“进城再说。”
董灼翻身上马,与曹、安二人并辔而行。
“长安局势,可有异动?”
曹义金神色一敛,压低声音道:
“头一件,威胜军节度使董昌在越州自称皇帝,国号‘大越罗平’,年号‘顺天’。镇海节度使钱镠已发兵去征讨。天子却下诏,只说董昌‘心疾发作’,赦了他罪过。实则是朝廷无力征讨,只得安抚。”
董灼心中了然,董昌称帝,不过是末世藩镇的闹剧,天子的赦免诏,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还有呢?”
安怀恩接口道:
“护国军节度使王重盈正月里病故了。河中府没了主,王重盈的儿子王珙、王瑶起兵,说王珂不是王家骨血。那王珂本是王重荣的养子,却被军中推为留后。如今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厮杀。”
董灼眸色微沉,长安的局势,怕是愈发动荡了。
“这些消息,暂且压下,勿要外传。”
董灼吩咐道:“先筹备受节仪式,其余事务,后续再议。”
三日后,张掖城南筑起三层高坛,赤白旗帜遍插坛周,随风猎猎作响。
坛下,河西军将士列阵而立,甲胄在春日里泛着冷光,军民围聚四周,屏息等待。
董灼身着朝廷所赐的紫袍金带,腰间佩着金鱼袋,头戴三梁进贤冠,缓步登坛。
正使内常侍刘某、副使兵部郎中裴某立于坛顶,手持诏书与旌节。
待董灼面北跪定,刘某展开诏书,朗声宣读《授董灼检校兵部尚书充河西节度使制》,诏书“辑宁汉蕃,复我疆场”之语,随风传布四方。
宣诏毕,裴某双手奉起双旌双节——龙头赤节缀以五色旄牛尾,长一丈二尺,素帛旌旗金线绣“河西节度使”,日光下熠熠生辉。
董灼以礼三拜九叩,双手接过旌节,起身执节而立。
坛下顿时爆发出山呼“万岁”的呐喊,声震寰宇,久久不散。
仪式既毕,使团带回的各类朝廷赏赐,方才正式送入节度府府库。
紫檀木镶银的印匣中,河西节度使银印、观察使铜印与押蕃落使铜印静静躺着,龟钮与鼻钮的纹路精致。
铜虎符、传符与木契整齐排列,象征着调兵行政的权力。
紫袍三袭、金玉带十三条、象牙笏板等章服礼器,一应俱全。
库房内,吴绫、蜀锦与普通绢布整整…
一百匹!
毕竟是朝廷拨付的硬通货…
《五经正义》《贞观政要》等儒家经典,《大般若经》《金刚经》泥金写本等佛教经卷,还有《宣明历》与《秦王破阵乐》谱本,却摆满了整整三间书房。
至于明光铠、弩百张等军器,仅为仪卫之用。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那枚铁券,上面镌刻着“卿恕九死,子孙三死”的字样,还有那份凌烟阁图形诏,虽注明“俟河西大定”,却已是无上的荣誉。
此外,太庙祭胙一份,以及公主下降所用的锦被、妆奁等器物,暗藏着朝廷的联姻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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