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八月。陇州。
三日前。城外废弃窑院。
翟五本是女子,却一身短打男装,束发藏貌,满身风尘,脸颊蒙着一层灰土,唯独眉眼锋利。
吴牧容在自己丈人赵老爷那里给她编了一个诨号,“飞天夜叉”。
翟五将一卷麻纸拍在吴牧容手里。
“长安的。六月的事。”
吴牧容捏着麻纸。“走了几日?”
“二十来日。出长安还在烧,过凤翔又卡了。”
展平麻纸:六月丙寅,凤翔军东进,覃王娄馆大败。李茂贞纵兵入京,与附逆禁军火并劫掠。天子离京,欲投李克用。
“六月的事,八月到我手。等送到会州,十月了。”
翟五靠在土墙上。“慢?”
“不慢。李茂贞也快不到哪去。大家都慢,慢就不是破绽。节帅要稳。”
吴牧容收好麻纸,摸出两块干饼,递过去一块。
“周伏明日到。”
“让他带竹管。秦州路他熟。”
翟五接过饼,没吃。靠着断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长安待不下去了。”
吴牧容抬眼看她。
“走那天,朱雀大街还在烧。”她顿了顿,“不回长安了。”
吴牧容没接话。
翟五是长安人,两年前被内直司吸收,跑关中各据点传信。
女扮男装混过关卡,是乱世里自己的本事。
翟五对河西没有归属,只认吴牧容。
吴牧容不问她以前干什么,也不问她真名。
“我在凤翔关卡,出了点事。”
吴牧容抬眸看向她。
“过关卡,有个军头盘查,见我孤身,扣了货,动了手。”
听闻此话,一直神色平淡的吴牧容骤然双目微瞪。
翟五神色未变:
“我装着顺从,说货不要了,求放条生路。把他引到林子深处。”
窑里风静了一瞬。
“废了。这辈子伸不了手了。”
话音落下,吴牧容收回目光,偏头扭头望向窑外纷飞的尘土,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神色归于漠然。
“漏了?”
“没有。林子深,没人。”翟五抬眼,“但他是凤翔亲兵。人一残,上面必查。关卡要严了。”
“我得进山躲一阵。”
吴牧容沉默片刻,点头。“也好。匪寨鱼龙混杂,反倒安全。传信的事周伏接手。”
翟五不再说话。两人蹲在窑底,就着凉水啃干饼。
昨夜。赵府上房。
油灯昏黄。
赵老爷坐在炕沿脱靴。赵氏端了热水进来,搁在脚边。
“爹。”
“嗯。”
“他这几日总往外跑。”
赵老爷把脚泡进热水里,没抬头。“劝过。他不听。”
赵氏不说话了。
半晌,赵老爷开口,声音压得低。
“你那男人,不是寻常走货的。”
赵氏抬头。
“寻常走私的,货断了要跳脚,款收不回要骂娘。他不。货从不断,钱从不缺,铺面不扩,同行不争。这不是跑生意,是交差。”
“这些天来找他的,全是一口西边口音。不是皮货同行。”
“陇州这地界,走私算个屁。你爹我冬天还入山呢。乱世活人,谁都不干净。”他擦脚,“我不问他替谁交差。问多了是祸。”
躺上炕,扯过被子。
“明日我去催派夫。凤翔军的差事,里外不是人。丁册在我手里,我能护他一时。出了陇州,我护不住。”
赵氏端起水盆往外走。
“你告诉他。他那些西边朋友,少往府里跑。”
赵氏背对着炕,轻轻应了一声。
今日。赵府后院。
葡萄架下。赵老爷摇着蒲扇,目光总往院门口瞟。
吴牧容从城外回来,短打上沾着尘土。他径直在石凳坐下,倒了碗凉茶。
“爹今日倒清闲。”
赵老爷放下蒲扇,打量他。“你这几日早出晚归。你媳妇昨晚直哭,怕你被官军捉去当壮丁。”
“如今正是走货的时节。等路走顺了,便日日在家。”
“江湖人?”赵老爷身子往前一凑,“就是你说的飞天夜叉、走地金刚?前日来送药材的后生,便是走地金刚?”
“是他。兄弟们性子野,驻守山中据点,极少入城,怕冲撞爹,没敢多留。”
赵老爷悻悻。“我在陇州也是有头有脸的,年轻时什么豪杰没见过?下次叫他留下,我做东。”
吴牧容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金砂,放在石桌上。
“此番走货赚了些。爹拿着,给娘和媳妇打几件首饰。”
赵老爷捻着金砂,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明日跟我出门。凤翔军派夫的文书压下来了,乡里躲役的,得去登门走走。”
“好。”
吴牧容起身回了卧房。
午后。城郊茶棚。
茶棚僻静,堆着几捆皮货。周伏蹲在长凳上啃干饼。
“老丈人还问?”
“问。飞天夜叉,走地金刚,他记得比我还清。”
周伏咧嘴。“想结交,还是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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