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佛堂青苗凝冬霭,白绘祥符禳祸灾。
松柏煨桑烟袅袅,风马经幡五色裁。
切玛盈斗祥光聚,金瓶争汲晓泉来。
雅砻守壤承王族,殊唐异绪各安怀。
董灼一身赤金缀边的藏红法袍,头戴火焰纹宝冠,以河湟雅砻火神君、巴尔嘉大王的身份端坐法台,抬眼望向苍茫天际,暗自叹气。
身旁的云阳披着月白氆氇大氅,发间缀着绿松石与红珊瑚,一派河湟国主宝相庄严。
云阳垂眸,指尖轻触董灼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闻。
“郎君,适应一下,这是你作为巴尔嘉大王的职责与义务。”
董灼侧头看她,压低声音回道:“巴尔嘉是火焰之王的意思?”
“对。”云阳眼尾弯起。
“那巴尔嘉大王,不就是火焰王大王?”董灼打趣间,指尖悄悄勾了勾云阳的指尖。
云阳被逗得肩头微颤,忙敛去笑意正襟危坐,小声应道:“这是尚论们循汉地习惯,为郎君再上的尊号。”
上师洛桑嘉措端坐主法位,闭目捻动佛珠,似是察觉到二人小动作,微微抬眼,朝阶下侍立的悉仆野瓦娜递了个眼色。
瓦娜一身玄色锁子甲,腰悬弯刀,身姿英挺,当即上前两步,垂首对着法台低声道:
“钦莫,巴尔嘉,法会正盛,还请二位首领谨守仪轨。”
董灼与云阳相视一眼,尽数收了玩笑心思。
这场祈福法会直至日头偏西方才散场,洛桑嘉措起身时,对着二人颔首叮嘱:
“二位首领,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晨起,还有新年驱鬼法会,待法会毕,便是吐蕃历新年了。”
董灼与云阳躬身应下,待上师退去,云阳才挽住董灼臂弯,轻声笑道:“总算能松口气了,郎君今日倒也乖觉。”
“那是,为了娘子。”
董灼笑着,揽着她往宫苑深处走去。
次日天未亮,新年驱鬼法会便在宫前广场举行。
铜鼓擂动,法号长鸣,如夏嘎布卫队持矛列阵,雅砻三部贵族皆着盛装到场。董灼与云阳并肩立在白牦大纛下,静看上师洛桑嘉措手持金刚杵登坛作法,驱走旧岁邪祟,祈愿新年境内安宁。
但见:
暮扎刍灵替厄灾,残羹馊水喂尸骸。
火把倒行搜暗隅,铜盆乱击震阴霾。
古突一碗分人性,芥子三升辟鬼阶。
抬祟狂奔三岔路,越烟闭户插荆柴。
待最后一声法号余韵散尽,这场神圣的新年仪式彻底落幕。
董灼刚卸去厚重法袍,换上身常服,便看见思芳被瓦娜拽着往宫外走,脚步被拉得踉跄,频频回头朝董灼投来求助的目光。
董灼眉头一挑,扬声喊道:“瓦娜,你带思芳去哪?可别拉着她喝大酒。”
瓦娜回头,咧嘴一笑:“主君放心,妹子跟着我,定不会胡闹。”
说罢,拽着思芳快步离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云阳缓步走近,挽住董灼的胳膊,笑着宽慰:“郎君莫担心,姐姐只是带妹妹耍子去。”
二人并肩往鄯州宫廷深处漫步,宫墙覆着一层薄雪,经廊曲折蜿蜒,廊柱上雕刻着精致的酥油花与格桑花纹样。
行至一处青石经廊,廊壁上的壁画骤然吸引了董灼的目光。
壁画以天然矿物颜料绘制,历经岁月冲刷依旧色彩鲜亮,画卷从逻些城的巍峨宫阙,画到山南的连绵雪山,再延展至河湟的丰饶河谷,画中人物衣袂翩跹,尽数是吐蕃历代贵胄形貌。
董灼驻足开口:“这画的是你们悉仆野氏的先祖?”
云阳站在他身侧,指尖轻指壁画:
“是。从朗达玛,我的曾祖父,坐镇逻些;到维松,我的祖父,仍守逻些;再到仁钦嘉措,我的父王,迁居山南;最后,便是我,云央嘉措,扎根河湟。”
董灼微微点头:“我这还是第一次知晓这些过往,沙州寺庙和归义军的记载里,从未有过相关内容。”
云阳轻笑回应:“自然不会有,曾祖父当年灭佛,吐蕃境内大乱,这段旧事根本没能传到河西。”
说着,云阳抬手似要轻抚壁画中央的女子画像,又缓缓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触及。
那女子身着汉式襦裙,云鬓花颜,眉眼与云阳有七分相似,周身绕着祥云,立于吐蕃宫阙与大唐楼阁之间。
云阳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淡淡的怅然:“那是我的母亲,当年在山南难产离世。她是宣宗皇帝的女儿,大唐丰阳公主。”
董灼心头一震,伸手将云阳揽入怀中。
云阳眼底无悲无喜,继续缓缓诉说:
“大唐乾符三年,逻些内战波及山南,彼时我才五岁,上师洛桑嘉措便携我,带着吐蕃雅砻贵种‘父王六臣’中‘噶’‘扎’‘哲’三部,还有悉仆野氏的远支族人,从山南逃离,一路护着吐蕃赞蒙白牦大纛,辗转来到河湟。”
“大唐中和四年,雪域降下神谕,言天命血脉在我悉仆野云央嘉措身上显露,征召四方部族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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