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宁四年八月
一行人在路边茶摊歇脚用饭,董灼抬手摸出随身符信,转手递向身侧的思芳:
“去问问谁在主事。”
思芳抬手接下符信,往前方哨卡军士走去,办事利落干脆,片刻后原路折返,站定回话:
“前军副指挥使马重和行营掌书记于兆在这督办张家堡改制。”
董灼唤来茶博士
茶摊的老博士收拾着桌面,伸手接过董灼递来的几枚河西大钱,低头细看钱面规整图样,又抬手掂了掂足实分量,将钱币妥帖收进木钱匣:
“做工倒是细。”
既而试探问道:
“能从河西军营里换盐布?”
董灼笑着点头,起身迈步朝着哨卡方向走去。思芳收好符信,瓦娜收起步步闲观的目光,二人一左一右紧随在后。
哨卡值守士卒认得节度符信的规制,连忙站直身形,叉手剪拂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董灼径直穿过哨卡,走向前方忙碌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于兆正埋首伏案誊写田册账目,察觉到身前投落的人影,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立刻起身,欲行大礼。
董灼抬手直接止住他的礼数,开门见山问询公事。
“地分完了?”
于兆垂手立得端正,据实禀报所有台账明细:
“分完了。张家堡田产全部丈量登记,水浇地八百亩、旱田两千三百亩、果园两处、磨坊一座。坞堡外荫附庄户已核验放良,全数发放新过所,注销私家依附籍。”
董灼目光落向前方紧闭的坞堡:
“还差什么。”
于兆回道:“堡内仆婢四十余口未曾放出,历年契债麻纸尽数堆放在家族祠堂,张氏族人死守祠堂出入口,不让吏员入内交割销毁。”于兆如实道出僵持的症结。
董灼再问:“马重呢。”
于兆言:“一直在坞堡正门领兵布防,未曾离岗。”
董灼手指于兆:“你亲自去唤他过来。”
于兆一怔,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快步往坞堡正门方向走去。
董灼独自立在打谷场上,静静望着那座紧闭大半日的坞堡寨门。
寨墙之上时不时有人影悄悄探头窥探,察觉场外目光,又迅速缩身隐匿。
场上文职吏员尽数停笔待命,田埂边几名刚得自由、分到田地的庄户席地蹲坐,目光齐齐望向坞堡方向。
片刻之后,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马重紧随于兆大步赶来,一身戎装规整肃然,走到董灼身前,郑重抱拳行礼:
“末将前军副指挥使马重,见过节帅。”
董灼看着马重:
“围了多久了。”
马重下意识侧头与于兆对视一眼,二人心知公事迁延过久,皆有失职之过。
马重率先垂首:“大半天了。”
董灼盯着马重:“大半日了?”
马重头颅垂得更低:“大半日了。”
“大半日了?”董灼抬头看天,不想再看二人。
马重于兆二人肩背紧绷,双膝微屈,下意识就要屈膝请罪。
董灼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不愿纠结责罚,只定死最后规矩。
“行了。河西要人,但不是什么人都要。别拖到明天。”
马重抱拳躬身:“末将明白。”
话音落定,董灼不再停留,带思芳瓦娜转身沿着来时乡道返程。
马重即刻转身,大步折返坞堡正门,在列阵甲士前方稳稳站定,安排军士仰头对着高耸寨墙高声传令,传遍整座堡墙内外。
“我家节度放出话——开门缴契放仆,既往不咎。莫要不体面。”
寨墙垛口处,一道年轻身影骤然探出,正是张家大郎张承业。
张承业双手攀住垛口,俯身朝下张望:
“你家节度?河西节度相公在此?”
马重身侧一名年轻士卒阅历尚浅,心性浮躁,脱口便要应声佐证。
“那不然…”
话音未落,身旁老兵反应极快,抬脚精准踹在他腿弯。
士卒身子骤然趔趄,瞬间闭口站直,心知暴露主帅行踪,再不敢多言一字。
张承业愣在垛口,心头侥幸骤起,认定祖辈戍边功绩可博人情宽恕,当即扬声恳请。
“求见河西节帅!张家三代为国戍边,只求…”
话语未曾说完,寨墙内侧猛地伸出一只手,拽住张承业的后领,用力向后拖拽。
张承业整个人被拽得仰面倒地,垛口人影瞬间消失。
紧随其后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以及堡内族人压低的争执动静。
寨门前,马重按刀肃立,身侧带队队正见状,上前半步,仰头对着寨墙厉声怒喝:
“你是个甚东西!也配与我家节帅当面言语?开门缴契便是,不开便攻,没有第三条路!”
堡前所有争执对峙,返程途中的董灼自然不知,亦无需知晓。
已然走出半里多地,沿着晒得发白的土路稳步前行。
田埂边立着的示众木架,在西斜斜阳下拉出一道细长黑影,静静警示着所有抗拒新政之人。
瓦娜落后半步随行,看了眼远处沉寂的坞堡,快步追上前行的身影,语气直白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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