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复二年六月
自六月二十三正午全军从凤翔外围拔营,当日只走了半日路程便就地扎营,二十四日又整整跋涉一日,此刻七千汴军依旧滞留在岐州扶风以西的官道旷野,没能踏出岐州地界半步。
行至午后歇脚,康怀贞副将李德遇、许从实、王审权三人寻一处土坡坐下,身边只留两名亲信牙兵守在远处。
李德遇指尖捻着据点递来的简条,低声开口:
“方才沿路据点递来消息,只说了康怀贞骑兵的行进方向,除此之外,半句留待、接应的吩咐都没有。”
许从实喉头滚动,心底积压两日的疑虑险些绷不住,脱口而出半句:
“如此看来,难道我们真是…”
话音未落,身侧王审权猛地抬手按住他的胳膊,李德遇亦飞快侧头扫向四周巡走的兵卒,二人眼神齐齐示意噤声。
许从实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间,再不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三人并肩静坐,旷野风卷尘土掠过脚下,谁都清楚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却没有一人敢当众将“弃子”二字明明白白讲出口。
许从实余下半句咽回肚里,肩头垮下,三人一时都没说话。王审权垂着眼盯着地面碎石,声音压得极低,反复细碎呢喃。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李德遇见状连忙出声安抚,想稳住三人的心绪:
“没事没事,梁王向来英明神武,断然不会平白…”
话音刚落到“弃”字的刹那,许从实一把攥住他手腕,王审权迅速转头紧盯周遭往来士卒,两人同时出手拦断话语。
李德遇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唇边,四下扫过随处歇息、窃窃私语的兵卒,再也不敢提那个字。
三人相对无言,旷野风声呼啸,心里那层窗户纸,谁都看得透亮,却谁都不敢完整戳破。
李德遇沉默半晌,转头看向身侧王审权。
“劳你去调度一番斥候,多派几队往东、往南探查动静。”
王审权眉峰微微蹙起,面上显出几分难色。各处探马连日奔走,来回皆是空报,再派人出去,不过徒耗人力粮草,可他瞧着李德遇焦灼神色,终究没推托,重重点头,转身离开土坡。
路途中,纷乱念头在王审权心头翻来覆去盘旋。
四下无援,梁王早已弃掉这支兵马,他心中反复掂量:要不要独自寻机会脱身?抛下这七千乱军,抛下李德遇、许从实二人,自己寻小路逃生。
随行贴身牙兵见他神色沉闷,凑上来搭话闲谈,随口问及家中妻小,又说起营中蔬菜短缺,连日难寻菜蔬佐餐。
王审权听着家人二字,心头一软,随手摸出几分绢帛银两赏给这名亲信,嘴上应付几句家常,目光却一刻不停扫过沿途各处帐区。
沿路往来的士卒,但凡瞥见他身影,尽数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抬眼盯着他,目光沉沉,无声聚拢过来。
无处不在的注视压得王审权浑身发毛,快步赶到斥候驻扎的简易帐舍,草草分派完探查差事,一刻不敢多留,火速折返方才歇脚的土坡。
另一边,自王审权离去,李德遇与许从实二人坐立难安,满心焦躁,小声嘀咕。
“你说王审权会不会借机独自跑了?”
“难说,眼下这绝境,谁心里没有自己的盘算。”
许从实越想越是不安,起身便要迈步出坡巡查。
李德遇见状急忙伸手攥住他手腕,死死拉住不肯松手,二人互相拉扯,争执不下。
就在这时,急促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王审权快步赶回,立在了二人跟前。
望见王审权快步走近,李德遇与许从实连忙迎上去,左右各抓住他一条胳膊,半扶半拉将人带入临时搭起的简易军帐。
帐内光线昏暗,三人刻意压低话音。
王审权早已备好说辞,只等着二人追问斥候分派、探察路线的事。
可李德遇率先开口,问的全然不是军务:
“外头营里兵士,眼下是什么光景?”
许从实紧随其后,跟着追问一句:
“沿路之人,神色可还安稳?”
王审权闻言,面色瞬间沉了下去,双唇紧抿,半个字也不肯吐。
李德遇、许从实瞧他这般模样,心里已然透亮,不必再多问半句,帐内一时只剩沉闷死寂。
三人困在帐内,各揣心事闷不作声,活像三只闷葫芦。帐外值守牙兵扎堆压低声音私语,细碎话语时不时钻进门缝。
僵持许久,许从实掀帘朝外喊了一声。
“李五,进来。”
一名粗短牙兵躬身快步入帐,垂手站定。
许从实开口问话:“外头营中眼下如何?”
李五低声回禀:“回将军,队伍半路停驻埋锅造饭,方才清点人手,已经跑了十几个人。”
帐内一时死寂。李德遇缓缓抬眼,望向帐外露天炊饭的营区。
王审权低声啐骂一句:“娘的,这还是白日。”
李五抬眼小心观望三人神色,又拱手请示:“将军,出逃之人是否派兵追缉,依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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