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众人惊叹之余,陆逊的眼神却并未停留在这些铁疙瘩上。
他的视线越过喧嚣,冷冷地锁定在高台之上那两个刚刚走 ** 的商贾身上。
从刚才那场舌战开始,陆逊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这两人并非普通的贩夫走卒,而是名为“史火龙”
与“游坦之”
的神秘角色。
史火龙身量挺拔,筋骨如铁,游坦之虽矮他半头,却也是中原汉子的模样。
在这荆州地界,中原客商遍地走,本不算稀奇。
但陆逊的眉头却始终未展。
他在意的,是那些足以撼动战局的器物——木牛流马的巧夺天工,连弩那撕裂空气的死亡轰鸣。
这两人究竟为何选中了江陵?
又为何偏偏找上了关麟,而非兵强马壮的东吴?
逍遥津那一败,江东元气大伤,如今正是求贤若渴、急需军械补给之时。
陆逊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两人打量得淋漓尽致。
他注意到史火龙唇边两道深重的法令纹,透着股阴鸷之气,目测四十上下。
而游坦之则温润许多,三十出头的年纪,笑意平和。
尤其是向关银屏演示那辆怪异战车时,那份耐心与细致,绝非寻常逐利商人所有。
“伯言,发什么呆?”
孙茹察觉丈夫神情异样,轻声问道。
陆逊唇角微抿,视线依旧锁定桥下那两个身影:“我在想,若合肥之战前,十万江东儿郎手持连弩,逍遥津的惨败,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
话音落下,四周仿佛瞬间凝固。
孙茹心头一紧,她知道丈夫对那场失利有着怎样的执念。
不仅是孙权,整个江东士族乃至底层子弟,心中都积压着难以平复的屈辱与怒火。
正因如此,那能洞穿重甲的连弩,才成了陆逊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若能克制北方铁骑……’
念头未落,孙茹突然指着桥下惊呼:“伯言,快看!”
陆逊顺着手指方向望去。
动了!
得胜桥下,步骑列阵,杀气腾腾,大战一触即发的张力扑面而来。
无论是围观百姓,还是身为名将的陆逊,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那传说中的奇车,究竟藏着何等威能?
与此同时,不远处。
关平正将脑海中预知的未来,一字一句讲给父亲听。
关羽与马良的脸色,随着叙述层层变幻。
关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方才那些百姓所言,皆为事实?”
“确是如此!”
关平声音洪亮,语气中难掩惊骇,“孩儿与糜太守亲眼目睹。
四弟只需轻叩机括,那连弩便如狂风骤雨般射出十矢。
箭速快得令人窒息,那头壮牛甚至来不及发出半声哀鸣,轰然倒地。
待四弟再次扣动机关,巨畜彻底断了气。”
关羽闻言,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个荒诞念头:这云旗小子下手如此狠辣果断,试射连弩不过是幌子,怕是早就馋那牛肉滋味了吧?
他甩去杂念,神色凝重起来。
若关平所言非虚,这来自交州的奇巧之物,威力竟恐怖如斯。
自两年前士燮家族迫于孙权重压归顺以来,这偏安一隅之地,究竟暗中积蓄了多少底蕴?竟能锻造出这般弑神利器?
未等关羽细想,关平接下来的话更令他心头剧震。
“那木牛流马更是神异,无需人力驱使,自行奔走于崎岖山道,如履平地。
观其载重,若用于军需运输,至少可省去数千民夫劳力。
尤其不惧浅滩泥泞,若以此物运送粮草,对伯父在益州的战局……恐怕有扭转乾坤之效!”
“益州”
二字,如重锤敲击在关羽心口。
荆州水网密布,即便枯水期搁浅,尚可通过水路周转。
但大哥刘备与孔明先生所在的蜀地,却是真正的绝地。
入蜀之路,自古便是死地。
那些陡峭如削的山林,险峻欲坠的栈道,不仅是粮食损耗的黑洞,更是吞没性命的深渊。
历史上,诸葛瑾次子诸葛乔过继给诸葛亮后,年仅二十五岁便殒命于运粮途中,令一代贤相扼腕长叹。
在那封泣血的家书中,诸葛亮字字泣血:
“最愧对兄长者,莫过于乔儿。
当年无嗣,向兄长求子过继,那是兄长的亲生骨肉啊!我视若己出,寄予厚望,特赐字‘伯松’,寓意如青松般挺拔高洁。
他是家中长子,我管教极严。
北伐之际,诸将子弟皆在后方转运粮草,我本秉公处理,不顾其体弱多病,令其进驻深山督运。
未曾想,竟致其病死途中,此乃吾之大罪!”
七年岁月如刀,割裂了骨肉亲情,却割不断心底的愧悔。
家书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尽是诸葛亮对长子诸葛乔陨落的沉痛自责。
然而透过这层悲痛,世人方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绵延七百里的秦岭山脉,不仅是地理上的天堑,更是吞噬粮草与生命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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