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午后,江陵城乱成一锅粥,百姓人心惶惶。

来我这儿告状的,少说也有八十起。

偏偏……”

糜芳顿了顿,神色复杂,“我与云长的交情摆在那儿,这气我只能往肚子里咽。

可越是压制,反弹越厉害……罢了,不提也罢。”

那一晚,糜芳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压不住的火苗。

群情激愤,如潮水般涌来。

道理很简单,关麟那是真敢抓。

比如“长新”

酒楼,里头的人被连根拔起,总不可能全是奸细吧?无辜百姓的家属闻讯而来,聚众 ** ,情绪自然失控。

再加上有个李邈在旁边煽风 ** ,连刘皇叔都敢骂,这压力简直大到令人窒息。

糜芳心中不禁生出一种荒谬的共鸣感:关羽有个这样的儿子,心里该有多累?而自己,明明跟这事无关,怎么也跟着心累得快要吐血?

就在父亲唉声叹气时,糜阳的眼珠突然定住了。

仿佛灵光一闪,他喃喃自语道:“若父亲所言属实,魏谍和百姓混在一起被抓……”

“他们现在都关在牢里,魏谍身上一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这就意味着……”

糜阳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这是在统计魏谍的人数与平民的数量?这不就是典型的‘鸡兔同笼’问题吗?四公子他……是在解题啊!”

“呃……”

听着儿子这番逻辑严密的发言,糜芳只觉得眼前一黑,悲鸣从心底升起。

我的儿啊……

你也跟着魔怔了吗?

……

刑室之内,气氛凝重。

这是关麟第一次独自坐堂审案,而且对象还是身份敏感的魏国细作。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桌案后,缓缓落座。

原本想表现得从容不迫,却又忍不住带了几分拘谨的生涩感,整个人显得既威严又略带青涩。

这间刑房虽无公堂之威严,却因逼仄昏暗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

四壁之上,挂满了刚置办的行凶利器:沉重的铁枷泛着冷光,浸过盐水的皮鞭如毒蛇般蜿蜒,还有烧得通红的烙铁与还在吐着黑烟的炭炉。

那新铁器特有的腥气在空气中弥漫,仿佛在无声地 ** 着每一个闯入者,等待着一场血肉模糊的洗礼。

两名赤膊的狱卒伫立两侧,肌肉虬结,面容如石。

他们眼神空洞冷漠,仿佛在宣告:在这方寸之地,众生平等,皆为蝼蚁。

关麟端坐于案后,神色晦暗不明。

门外,关银屏与张星彩并未踏入半步,只是紧贴门扉,耳廓微动,捕捉着屋内每一丝风吹草动。

“带人。”

随着一声低喝,酒肆掌柜被押解而入。

他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身后跟着如狼似虎的押解差役。

然而,这位中年男子的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看透生死的决绝。

那种近乎诡异的镇定,让人心生忌惮——硬骨头,难啃。

再次面对关麟,掌柜眼中已无先前的惶恐哀求,唯有死寂。

目光扫过满墙刑具,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即脱口而出:“官爷,话我已说过。

我不过是个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夫妻二人寓居江陵,清清白白,何来勾结曹贼、身为魏谍一说?”

关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看来,你是打算死扛到底了?”

掌柜没有接话,只是再次抬眼,审视着那些狰狞的刑具,淡淡问道:“官爷是准备屈打成招,还是另有所图?”

室内火把“噼啪”

爆出一朵灯花,光影摇曳间,关麟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锁定猎物般的精光。

“老子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因果不虚’。”

关麟身子前倾,声音低沉,“人在世间行走,既已落子,便会影响周遭棋局。

真金不怕火炼,若你清白在身,不妨答我几问。

若对得上,我自会放你;若对不上……”

话音未落,掌柜猛然挺直腰杆,傲然道:“我问心无愧!”

作为曹魏军司副曹掾,潜伏多年的老油条,他自认早已将身世编得天衣无缝,足以应对任何盘查。

关麟站起身,踱步至其面前,眉峰一挑,审讯正式开始。

“籍贯何处?”

“徐州。”

“姓名?”

“王七。”

“老家何方?家中人口几何?”

“琅琊国东武县石景村。

家中仅我与内子二人,其余亲眷皆死于战乱。”

“何时离乡?”

酒肆内炭火微红,掌柜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眼神游移,似在权衡利弊,片刻后才干笑两声,编造出一套说辞:“那是建安五年的旧事了……曹贼为报父仇血洗徐州,我东武县百姓纷纷南逃,一路颠沛至新野。

后来刘皇叔携民渡江,我又躲到了南郡,实在走不动了,这才在这江陵落脚。”

关麟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酒杯,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对方脸皮:“徐州琅琊国,可是曹嵩老儿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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