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公房,在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十几个往日里跺跺脚,京城官场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一群被赶进羊圈的肥羊,挤在这不大的公房里,一个个脸色发白,眼神飘忽。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和橘子皮的清香,可他们闻到的,却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里是北镇抚司,大燕的阎王殿。
而坐在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年,就是新上任的活阎王。
凌天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用一把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
刀锋很稳,果皮被削成完整的一长条,盘旋着垂落下来,却不断。
这份闲庭信步的姿态,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喝骂,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咳……”
吏部左侍郎张茂,终于忍不住这死一般的寂静,干咳一声,壮着胆子开了口。
“凌……凌大人,不知深夜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甚至还带着一丝作为上官的质问。
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凌天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大人,别急。”
“人,还没到齐呢。”
话音刚落,公房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正是承恩侯陈广。
他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华贵的公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像是老了十岁,充满了怨毒和死气。
他一进来,所有官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他。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质问,有怨恨。
是你!
是你把我们都叫来的!
是你把我们推进了这个火坑!
陈广感受到了那些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然后,他走到一个角落,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好了,人齐了。”
凌天终于削完了苹果,他将苹果切成几块,放在盘子里,推到何弘和钱多多面前。
“吃吧,润润喉,待会儿还有好戏看。”
然后,他才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探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让他们坐立不安。
“各位大人,深夜请大家来喝茶,没吓着吧?”
他笑呵呵地问,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
没人敢接话。
“看来是吓着了。”凌天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也对,毕竟我这北镇抚司,名声不太好。”
他站起身,踱步到众人面前。
“不过各位大人放心,我凌天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要打要杀,是想送各位一份大礼。”
大礼?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只见凌天拍了拍手。
钱多多立刻会意,嘿嘿笑着,从旁边的侧屋里,搬出了一张张矮几,和一套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天哥,都备好了!”
凌天指了指那些矮几。
“各位大人,请吧。”
“一人一张,别客气。”
张茂等人看着那些笔墨纸砚,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要干什么?
让我们写遗书吗?
通政司副使李维,是个急性子,他再也忍不住了,尖着嗓子叫道:“凌天!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样!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就算你是锦衣卫,也不能如此折辱我等!”
“对!我等要见陛下!我们要弹劾你!”
“凌天,你不要欺人太甚!”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鼓噪起来,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壮胆。
“哦?”
凌天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不变。
“看来各位大人是觉得,我手里没证据?”
他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从一堆卷宗里,随手抽出了一本册子。
正是那本从翠玉轩搜出来的《京城品花名录》。
他随手翻开一页,念道:
“通政司副使,李维,其子李闯,酷爱斗狗。景泰三年秋,于城西强抢民女张氏家养土狗‘大黄’,张氏之子阻拦,被李闯命恶仆打断双腿。后,李闯嫌‘大黄’不猛,竟将张氏之子与三条饿了三日的恶犬同关一笼……”
“别念了!”
李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这件事,他做得天衣无缝,事后更是花了重金封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凌天怎么会知道的?!还知道的这么清楚!
公房里,瞬间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鬼的眼神看着凌天。
他们终于明白,凌天不是在诈他们。
他是真的,什么都知道!
凌天合上册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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