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洛清晚回首往昔,这些跳梁小丑不过是生活的调味剂(1 / 1)

霍霆霄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皮带往腰上一系。

皮带扣上的铜件有些生锈,卡扣卡得“嘎吱”直响,带出一点铁屑粉末。

“媳妇,那老小子真成,每次挨了揍,还非要跑来送死。”

他一招手,林副官赶紧在前面开路。

林副官脚底下的黄泥还没踩干净。

每走一步,就在红木走廊的地板上踩出一个黏糊糊的脚印子。

洛清晚慢吞吞地跟在后头。

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有点紧,下摆处的盘扣勒得她胯骨有些发酸。

她伸手扯了扯衣领,把脖颈上那块没褪干净的紫红色牙印给死死捂住。

“顾次长这回,估计是替南京那几头老狼来探风口的。”

她声音很轻。

“可惜,这南城的风口,早就姓洛了。”

洛家大院,前厅。

一股子热乎乎的肉汤味儿和劣质香水味儿撞在一块。

闻着让人有点犯恶心。

洛砚川坐在上首的红木大椅上,手里端着那把沾了茶垢的紫砂壶。

他掀开盖子,吸溜了一口浓茶。

嘴里嚼着一片干茶叶梗子,“呸”地一声吐在墙角的痰盂里。

洛砚舟正站在桌子旁边,手指缝里全塞着墨水垢。

他正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脆响。

“顾次长,三千大洋一吨洋灰。”

洛砚舟头也没抬,镜片上全是汗水糊出的白雾。

“少一分,你这几百车料子,今天就得烂在洛家的码头上。”

站在一旁的顾次长满头大汗。

他拿着块喷了香水的手帕,不停地在自己那张油乎乎的脸上抹着。

“洛二爷!大总统要修的是国防大坝!”

“你们洛家在这个时候涨价十倍,这是国难财!”

他那两撇小胡子气得直打颤。

“国难财?”

洛清晚一只脚跨过门槛,军靴在门板上轻轻踢了一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顾次长,这大帽子扣得,老娘这脖子细,戴不下。”

她冷笑,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薄荷糖扔进嘴里。

甜腻的凉气在嘴里散开,压下了胃里的酸水。

“大总统上次在南城留下的十万两黄金,老娘到现在还没捂热呢。”

“南京要是有骨气,大可以去日本人的洋行买洋灰。”

“看看他们的船,进不进得来长江口。”

霍霆霄大步跨进来。

他解开军装风纪扣,露出结实宽厚的胸膛。

大胸肌上还粘着两根昨天睡烂被单落下的红线头。

“大总统要是手头紧,老子可以借他两万个大兵,去帮他收税。”

他“砰”的一声,把配枪拔出来,重重扣在桌上。

枪柄在木头上砸出一个浅坑。

“不过这利息,得拿南京的军工署来抵。”

顾次长吓得两腿一软。

他脚底下一滑,差点踩在洛砚廷刚拖进来的那个沾了马粪的扫帚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大汗。

“少帅,夫人,这事情……咱们再商量商量。”

“没得商量。”

洛清晚坐进太师椅里。

椅子发出一声陈旧的“嘎吱”抗议。

“签字,画押,交钱。”

“不然,明天一早,南京那三十个哨所就得断煤断粮。”

顾次长咬着后牙槽。

他看着洛清晚那张不带一丝温度的白净脸蛋。

又看了看旁边歪着脖子、抠着指甲缝里黑泥的霍霆霄。

他明白,南京这回是彻底被这两口子捏住了七寸。

“我……我签。”

他颤着手,从衣袋里掏出钢笔。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刺耳声音,像是有猫在挠墙。

洛砚舟拿过单子,吹了吹上面还没干透的墨迹。

“得咧,顾次长,还是你识相。”

洛砚舟把账本收进抽屉,顺手落了锁。

大铜锁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顾次长连个屁都没敢放。

他抱着破皮包,像个落汤鸡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出了大门。

洛砚廷把墙角那根门闩一扔。

“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这帮南京来的官,真是软骨头,一捏就成了一滩烂泥。”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烟丝的唾沫。

洛清晚歪着头,靠在椅背上。

她看着地上的黄泥和落叶,神色有些怔忪。

这南城的大雨洗了一天。

总算是把那些东洋鬼子和烂肉的腥臭气给洗干净了。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甲修剪得很齐整,可指缝里隐隐还带着点洗不掉的硝烟黑灰。

从她一年前在这个娇弱不能自理的身体里醒来。

到今天,成了手握半壁江山、卡着欧洲银行脖子的女财阀。

这一路上死在她手底下的人。

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二叔洛敬海,死在监牢的草垛里,到死身上都生满了虱子。

堂姐洛清雪,听闻在乡下的破尼姑庵里天天挑水,手磨得全是血泡。

那个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英国领事史密斯。

这会儿早就变成了南城大路牙子底下一滩没清理干净的干血疤。

连骨头都被野狗啃去填了江。

还有那个一直高高在上、在南京官场里翻云覆雨的段家大少爷段景曜。

这会儿正缩在去美国的破客轮里。

不知道在哪个狭窄的船舱里,吐得翻天覆地。

“媳妇,想啥呢?”

霍霆霄凑过来,大手不规矩地摸上她的腰。

他手指头粗得很,上面还带着一股子刚剥过生大蒜的辣味儿。

熏得洛清晚直皱眉。

“起开,手上有油,别碰我的新旗袍。”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脏手,手背被打得通红。

“我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太快了。”

“那些个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到头来,连洛家大门外头的一块红砖都没能啃下来。”

她重新端起那碗温热的白米粥,小口抿着。

咸菜疙瘩有些硬。

“他们折腾了这么大一出,不过是给老娘这淡出水来的日子。”

“添了点大蒜和胡椒面罢了。”

霍霆霄乐得直咧嘴,大脑袋顺势靠在她肩膀上。

“媳妇,你这心胸,真成。”

“老头子刚才在后院还跟我嘀咕呢,说咱们也该带承宇和明月回一趟徽州老家了。”

“去祖坟那儿上几炷高香,让列祖列宗也瞧瞧咱们霍家的儿媳妇多争气。”

洛清晚手里的白瓷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回乡下祭祖?”

她挑了挑细长的眉毛。

“成啊,老头子大病初愈,也是该出去见见阳光了。”

“不过咱们先说好了。”

洛清晚把勺子扔回碗里。

“别带你那一营的兵,也别弄那些高头大马。”

“咱们穿粗布衣服,坐普通的绿皮火车回去。”

霍霆霄有些不解,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皮。

头皮屑落在大衣肩膀上。

“为啥啊?老子当了大元帅,还不兴回乡下显摆一下?”

“你懂个屁。”

洛清晚横了他一眼。

“咱们在北平建的医院,在南城修的铁路,底下那帮县长指不定怎么克扣呢。”

“这回,咱们微服私访。”

“老娘要亲自去乡下,看看老百姓是不是真吃上了大米饭。”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坏笑。

“要是哪个不长眼的县长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卡扣民脂民膏。”

“霍霆霄,你那马鞭子,也该见见血了。”

霍霆霄听了,腰杆挺得笔直。

他大笑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得咧!听媳妇的!”

“老子正愁手痒痒没处使呢!”

他伸手抱起旁边摇篮里的大儿子,在儿子白胖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承宇!跟爸爸去乡下抓耗子去!”

大儿子被他那满嘴的胡茬子扎得大哭。

哭声响亮得像个小喇叭,在偏厅里震天响。

洛清晚看着这一家子大老粗,嘴角的笑,终于温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