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岁月静好的浪漫,在月牙泉边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1 / 1)

西北的大风卷着干燥的黄沙,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呸。”

洛清晚在风里吐出一口碎沙子。

那沙子细小得很,粘在干裂的嘴唇上,直往牙缝里钻。

嘴里全是硬邦邦的土腥味儿。

她扯了扯身上的厚毛领。

那大衣领子上沾着两片骆驼的大汗毛,闻着有一股子酸臭味。

那是刚才骑骆驼的时候,被那头不听话的公骆驼给蹭上去的。

“大兵,这西北的沙子,比南城的雨还要磨人。”

她一开口,嗓子眼干得直冒火。

霍霆霄大步走在前面,手里牵着一根粗草绳。

绳子那头拴着个正无精打采嚼着烂干草的骆驼。

他身上的旧呢子大衣上落了厚厚一层黄沙,衣角破了个洞,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棉花胎。

“媳妇,沙子大点怕啥,老子的大衣挡得住。”

他吸溜了一下大鼻子,顺手把一挂清鼻涕甩在旁边的沙地上。

“等到了月牙泉,那水甜得很,我给你多灌几壶带回去洗脸。”

大儿子霍承宇这会儿正趴在霍霆霄的肩膀上。

小家伙那顶棉皮帽子歪在一边,露出一对红彤彤的招风耳。

他嘴里嚼着个黑乎乎的烤地瓜。

地瓜皮上沾着沙子,嚼得“咯嘣咯嘣”直响。

“爸爸,姐姐刚才把大帅的烟袋锅子扔进沙坑里了。”

他吸了下红红的鼻头,朝地上一指。

“大帅正搁那儿拿鞋底子刨土呢,大声骂娘。”

霍霆霄一听,咧嘴大笑。

露出两排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

“哈哈,扔得好!”

他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肥屁股上。

“老头子那烟袋锅子早就该换了,一股子老油泥味,真成。”

洛清晚白了他一眼。

“你少在这儿怂恿孩子,明月那一身的力气,都是你天天在马棚里教的。”

二女儿霍明月穿着身厚红棉袄,被洛敬山抱着。

她小手里正攥着那枚大元帅印,红玉印章上全是黏糊糊的糖稀和泥沙。

那是她刚才吃麦芽糖的时候,用脏手抹上去的。

“外公,糖没了。”

小姑娘咂吧着红嘴唇,冲洛敬山要。

洛敬山叹了口气。

他拿那块沾着大黑鼻涕的真丝手帕抹了抹眼角。

“明月,别吵吵,外公这儿还有个半干的柿饼。”

他大声咳嗽了两声,在沙地里吐了一口带茶叶梗子的浓痰。

“这西北的日头,真毒。”

四个人,不,是一家人。

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高耸的沙丘往上挪。

脚下的细沙滑溜得很,踩上去“扑哧扑哧”直往下陷。

走一步,退半步,军靴里头很快就灌满了沉甸甸的沙粒。

硌得洛清晚的脚底板生疼。

好不容易爬上了最顶上的沙脊梁。

往下看去。

在一片金黄色的沙海里。

赫然躺着一汪清亮亮的水潭。

那水潭弯弯的,活像一轮掉在沙地里的月牙儿。

泉水边上长满了有些枯黄的芦苇。

水面上还漂着几片野骆驼拉的干粪球,在水里慢吞吞地晃荡。

虽然味道不怎么好闻,但在这一片黄沙里,瞧着却说不出的安详。

“这就是月牙泉?”

洛清晚在沙地上坐了下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抹了抹脸颊上的细沙。

手背上擦出几道红红的印子。

“大兵,这水,真能喝?”

霍霆霄把背上的儿子扔在地上。

他一屁股坐在洛清晚旁边。

床板,不对,是地上的细沙发出一声轻微的塌陷声。

“能喝,老子当年带兵在这儿渴了三天,就是喝这水活下来的。”

他解开呢子礼服的领口,里面的风纪扣被他揪掉了一半,露出一截黑毛。

他大手在裤腿上胡乱擦了擦,把手心里的热汗和泥沙蹭掉。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握住洛清晚有些发凉的小手。

老茧磨着她的手背,刺痒得很。

“晚晚。”

他凑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嘴里那股子生蒜和烟草的怪味儿直往她鼻孔里钻。

“这地方,往后老子还陪你来。”

“生生世世,我都陪着你,死也当个死鬼守着这个泉眼。”

洛清晚心里微微一颤。

她看着这个大老粗,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连眼角上都糊了一层细沙。

“霍霆霄,你这大元帅,情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从哪学来的?”

“老子自学成才。”

霍霆霄咧开嘴笑。

他低头,厚嘴唇在她手背上重重啃了一口,留下一大片热烘烘的口水渍。

大儿子霍承宇在一旁,拿那把黑檀木小枪,在沙地上拼命刨坑。

“爸爸,姐姐要和大元帅印结婚了!”

他拍着小胖手笑。

二女儿霍明月这会儿正把那个金灿灿的大元帅印。

往自个儿的粉棉袄领口里死死塞着。

“不给!这是明月的!”

她歪着头,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跟洛清晚一模一样。

洛清晚长出了一口气。

这两年,杀伐果断,手底下的血就没干过。

可这会儿,看着在沙地里打滚的儿女,和旁边这个死死抓着自己手的大老粗。

她觉得这民国乱世的五年,值了。

“媳妇,等大桥通了,咱们回南城。”

霍霆霄搂着她的肩膀。

他身上的温度热烘烘的,像个刚出炉的火盆。

“清霓坊十周年的大庆典,二哥说上海滩那边的几个洋行老板,已经把请帖全抢光了。”

“明儿一早,咱就得往回赶。”

洛清晚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渐渐落下去的日头。

大漠的长烟在天边孤零零地立着,红通通的,像一团火在烧。

“回吧。”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

“南城的风,歇了太久,该去吹吹洋人的大楼了。”

林副官这时候从沙丘底下跑了上来。

他身上的白衬衫全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手里还拿着封南京政府的加急电报,急得一脑门子大汗。

“少帅!夫人!大喜事!”

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大嘴一咧,露出一颗大金牙。

“南京那边的使臣今早到南城了!”

“说是大总统特意为了夫人清霓坊十周年,送了整整一车皮的苏绣大料!”

“这全城的路,又要铺上红绸子了!”

霍霆霄哈哈大笑,把地上的皮鞭子一挥,抽在空沙地上。

“得咧!媳妇,明儿咱们回南城!”

“老子倒要瞧瞧,这全天下的人,怎么来给我的大元帅夫人捧场!”

他一哈腰,又是不由分说地把洛清晚整个人抱了起来。

动作大咧咧的。

洛清晚惊呼了一声,风衣衣角在风里高高扬起。

“霍霆霄,你放我下来,我自己长了腿。”

“不放,老子一辈子都背着你走。”

霍霆霄大笑。

踩着细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