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窗外烟花绚烂,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笑脸(1 / 1)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啸叫声猛地扎上天。

引线喷出几尺高的青白火星子。

把霍承宇的黑棉袄袖口烧穿了个小焦洞。

一股子棉花焦糊味混着硫磺味散开来。

“砰!!”

头顶半空里爆出一声闷雷似的巨响。

震得老洋楼屋檐上的积雪大团大团往下砸。

“哗啦”一声。

砸在走廊边上的烂泥水坑里,泥点子四处飞溅。

半边夜空被撕开了个大口子。

大红、碧绿、金黄的火星子漫天散落下来。

照得整座北平城跟白昼一样明晃晃的。

连院角那口大水缸上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霍承宇把手里烧剩半截的香头一扔。

在雪地里蹦跶得像只猴子。

“炸了!炸开了!”

他缺了颗牙,大嘴咧开漏风,嗓门直冲云霄。

路易傻站在雪堆里。

他身上那件大红缎子长衫短了一截。

下摆沾满了刚才霍承宇踩溅上去的黑雪泥。

金头发上落了三四颗掉下来的灰烟渣子。

“哦!我的上帝!这比巴黎的国庆日还要响!”

他仰着脖子,蓝眼珠子映得全是火花。

冷风往他张大的嘴里灌,呛得他连打两个干呕。

嘴里那股生羊油的酸臭味直冲脑门。

“上帝个屁!”

霍老头从廊檐底下冲出来。

他手里挥着那根卷了边的大皮带,脚底下趿拉着布鞋。

鞋后跟踩在雪水里,“噗嗤噗嗤”直冒泡。

“洋小子,这叫中国的大礼花!洋人那点小鞭炮算个鸟!”

老头子一仰头。

大红色的光打在他满脸深沟似的老褶子上。

嘴里几颗黄烂牙龇在外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洛老头,你快出来瞅瞅!”

洛敬山正端着紫砂壶,迈着小碎步跨过门槛。

他那身黑长衫上满是褶子,袖口沾着油。

手里攥着那块脏帕子,按在通红的鼻头上一拧。

“擤”的一声响亮。

大团鼻涕被他狠狠擦在手帕里。

“瞅见了!瞎子才瞅不见!”

洛敬山仰着脑门,老花镜片上反着七彩的亮光。

“霍老头,你那一百箱礼花花的是我洛家的银子!”

“你少搁这儿充大方!”

霍老头呸了一声。

一口带烟渣子的黄唾沫飞出去两丈远。

“你家银子?老子大孙子挣的战功,换几个炮仗怎么了!”

“承宇!再点!把南边那一溜全给点着了!”

“得咧!爷爷您瞧好吧!”

霍承宇抓着洋火盒,在大腿根上狠狠一划拉。

哧啦一声脆响。

火苗子蹿起来,照亮了他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

第二箱、第三箱、第五箱……

密密麻麻的火流窜上黑透了的天穹。

像是无数条金色的火蛇,在铅灰色的雪云里头翻滚、炸裂。

整个院子里亮堂得连地上的鸡毛都分毫毕现。

洛清晚靠在红漆回廊的大柱子旁。

身上那件大风衣被霍霆霄从后头拢得死紧。

热气顺着男人的胸膛隔着布料透过来。

热烘烘的,顶得她后背出了一层黏汗。

“大兵,你轻点搂,肋巴骨快让你勒折了。”

洛清晚拿胳膊肘往后捣了他一下。

捣在他硬邦邦的肚子上,跟捣在生铁块上没两样。

霍霆霄嘿嘿直乐,脸皮比城墙砖还厚。

他那张长满短硬胡茬的大黑脸凑过来。

直接贴在洛清晚白净的耳后根上。

喷出一嘴的老白干酒气和大蒜味。

“老子不松,老子抱自个儿媳妇,天经地义。”

他仰头看着天上爆开的一大朵雪青色大牡丹。

光芒闪烁,落在他眼底,把那股子杀气全化成了水。

“晚晚,你看明月那丫头。”

霍霆霄粗声粗气地说着,下巴上的胡茬扎得洛清晚发痒。

雪地正中央。

霍明月两手叉着腰,脚上的小皮靴在雪堆里踩出几个深坑。

她正揪着路易的红长衫袖子,硬扯着他去点那箱最大的九龙吐珠。

路易吓得两只长腿直打摆子。

大金毛在冷风里抖得跟筛糠一样。

“明月……这会炸碎我的手指头,我还要画飞机图纸……”

“少废话!是个带把的就上去点!”

霍明月杏眼一瞪,霸道得跟当年的洛清晚一个模子刻出来。

“连个引线都不敢点,明儿你睡院子里的马槽去!”

路易咬着后牙槽,闭着眼颤巍巍地伸出火柴。

“刺啦——”

火花一溅,路易嗷的一嗓子跳起半尺高。

两只手死命抱着脑袋,一头扎进旁边的积雪堆里。

大红长衫翻起来,露出里头破了个洞的白裤衩。

院子里哄堂大笑。

霍承宇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打滚,眼泪都笑出来了。

春桃挺着大肚子,倚着廊柱笑得直喘气。

手里抓着的半块酱猪蹄差点掉在泥水里。

“这洋姑爷,真成!胆子比老鼠还小!”

林副官在后头赶紧给春桃披上棉袄。

他自个儿冻得直吸溜大青鼻涕。

“媳妇你慢点笑,动了胎气少帅非崩了我不可。”

洛清晚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撕碎的黑夜。

五彩斑斓的火光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照着雪地里打滚的儿子。

照着叉腰大笑的闺女。

照着斗嘴不休的两个白发老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亮晃晃的光芒,带着实打实的烟火气。

洛清晚的眼角有些酸涩。

风卷着雪沫子灌进眼睛里,激出一滴温热的水珠。

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挂在嘴角边上。

咸津津的。

霍霆霄大粗手伸过来。

满是老茧的粗糙指腹擦过她的面颊。

带起一阵刺痒的触感。

“媳妇,怎么还掉金豆子了?”

他压低了破锣嗓子,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沙子迷了眼。”

洛清晚把脸往大衣领子里缩了缩。

“霍霆霄,这天底下,往后真的没有仗打了?”

霍霆霄收紧了胳膊。

大黑脑袋重重埋在她肩膀上,深吸了一口她发丝里的香气。

“没仗打了。”

他声音闷在呢子料子里,沙哑得很。

“谁敢再放一枪一炮,老子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尿壶。”

“老子往后就在南城给你打下手,你负责数钱,老子负责替你揍人。”

“揍你大爷。”

洛清晚噗嗤笑出声来,反手拍了拍他毛糙的大脸。

“回屋去,外头冻死人了,该吃饺子了。”

屋里头热气腾腾。

大圆桌上摆着八大盘刚出锅的大馅白面水饺。

热气白茫茫地升腾起来,把玻璃窗糊得严严实实。

一股子猪肉大葱配着老陈醋的酸香扑鼻而来。

几个大海碗里倒满了深褐色的酱油和鲜红的辣椒油。

“吃饺子咯!”

洛敬山坐在主位上,把拐杖往桌腿边一靠。

老头子换了双干爽的棉布鞋,脚底板舒服多了。

“后厨包了八百个,里头有三个包了老梅花金钱!”

“谁吃着了,今年一年走大运发大财!”

话音刚落。

霍承宇一筷子扎进盘子里,连夹了三个扔进自个儿碗里。

“烫死你个小兔崽子!”

霍霆霄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

霍承宇舌头烫得直吐,嘶哈嘶哈喘气,硬是囫囵咽了一个。

“嘎嘣!”

一声脆响。

霍承宇嘴巴猛地顿住了。

他大眼珠子凸出来,捂着腮帮子直抽冷气。

“噗——”

一枚被咬得变了形的小金币从他嘴里吐出来,落在盘子里当啷作响。

还连带着半块白生生的断牙。

“操!我的门牙!”

霍承宇捂着漏风的嘴嗷嗷叫。

满嘴是血丝子。

霍明月在旁边冷笑一声。

筷子慢条斯理地挑开另一个饺子皮。

“活该,贪多嚼不烂,成天跟个土匪似的。”

路易在旁边拿筷子像拿毛笔,怎么也夹不上来。

滑溜溜的饺子皮在盘子里打转。

急得他满脑门子冒油汗。

霍明月翻了个白眼,直接夹了一个塞进他嘴里。

“嚼!咽下去!”

路易烫得眼泪鼻涕全下来了,伸着脖子硬吞。

“好……好吃!明月,真香!”

大堂里笑声吵翻了天。

洛敬山笑得把胡子里的老浓痰咳了出来。

拿帕子乱抹一气。

洛砚川和洛砚舟两兄弟端着青瓷酒杯站起来。

洛砚川长衫笔挺,眼角全是温润的笑纹。

“爸,叔,妹妹,妹夫,今年是大圆满。”

洛砚舟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

他从怀里的公文包里抽出个牛皮纸包裹的文件。

上面还盖着鲜红的油墨大戳子。

纸张在热闹的堂屋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南京教育部刚送过来的样书。”

洛砚舟把那厚厚的牛皮纸册子往桌子当中一推。

上面沾着几滴刚才溅出来的红醋汁子。

“全国统一的新式历史教科书,第一批印了十万册。”

霍霆霄抓起个大蒜瓣,刚咬掉半截,愣了一下。

“教科书?那玩意儿拿来干啥?给承宇垫屁股?”

洛砚舟咳了一声。

伸出那根沾着墨水的老食指,在封面正当间重重敲了两下。

“小霍,你自个儿瞧瞧这上头印的名字。”

洛清晚放下手里的红醋碟子。

她伸手扯开牛皮纸的封口。

一股子刺鼻的铅字油墨味钻进鼻腔里。

翻开第一页。

赫然印着一行大黑粗体字。

还有一张她当年在城楼上架着重型狙击枪的黑白老版画。

霍承宇捂着漏风的牙凑上来。

“妈,这画上的人怎么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洛敬山手里的紫砂壶一颤。

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本教科书,声音抖得像筛糠。

“砚舟……这书上,写的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