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克莱尔(五)(1 / 1)

克莱尔十四岁那年,镇上来了个货郎。

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还有小镜子、小梳子……反正卖各种零碎玩意儿。摊子支在酒馆门口,吆喝了整整一个下午。

克莱尔远远站在边缘,隔着条灰扑扑的土路,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镇上人的眼神,要么是麻木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光泽的浑沌。要么是算计的,闪着油滑或贪婪的光。要么是暴戾的、带着没发泄完的怒气。

这个货郎不一样,他望着这个破败、贫穷、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小镇时,眼神是淡的,是远的。

不带嫌弃(有,不过藏得很好),也不算好奇,只是一种明明白白的疏离。

克莱尔一下子就懂了。

他是路过的人。

和那些带着施舍般笑容来转一圈就走的“大善人”一样,和每年冬天赶着马车送救济粮,然后头也不回离开的车夫一样。

和所有不属于这里、也永远不会留下的“外人”一样。

来一趟,卖完东西,转身就走。不会记得这个镇子,不会记得这些人。

就像她将来某一天真的离开后,也不会有人记得她一样。

她站了很久,久到货郎开始收拾摊子,把那些没卖掉的零碎玩意儿胡乱塞进木箱,久到酒馆里传出醉汉的喧闹和女人的尖笑。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教堂。脚步声很轻,被尘土和远处的嘈杂吞没。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冷白的霜。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房顶。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能去哪儿?

这个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沉重地撞进她的脑海里。

她不知道。

她从没去过别的地方。

上学后知道了外面很大,可那些都是文字和模糊的插图,是别人的讲述,是遥远的故事。

她最熟的,依旧是脚下这块烂透了的土地,和土地上这些烂透了的人。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属于这里。

那些路过的货郎、车夫、善人都有地方可去。有家,有亲人,有回头路。

他们路过这里,像路过一片泥泞的路,就算身上被染脏了,掸掸衣角的土,继续往前走就是了。

她有什么?

神父。

阿拉斯托。

没了。

神父老了,咳嗽日夜不停。像一栋风雨飘摇的老屋,不知哪一阵风就会把它彻底吹垮。

但他还活着,呼吸虽然微弱,却还在。

阿拉斯托还年轻,还没走,还在这里。在森林和破旧的电台之间穿梭,眼里还燃着火焰。

她还有时间……虽然不知道这“时间”具体是多长,是一年,还是几个月,抑或只是几天。

克莱尔不再往下想,起身走到神父房门口,靠着墙坐下。

薄薄的门板隔不住里面苍老而平稳的呼吸声。一下,吸进去,带着细微的痰音;又一下,呼出来,绵长而费力。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这声音,心里那片空茫的、关于“未来”的迷雾,似乎被这规律的声音暂时驱散了一些。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冰凉而尖锐:

如果有一天,这呼吸声真的停了,神父不在了,她会不会哭?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哭过。

受伤时没有,不开心时没有,被镇上的孩子用石头扔、用最难听的话骂时没有,看到乱葬岗上新添的坟堆时也没有。眼泪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就那么靠着墙,坐着,听着,听了一整夜。

月光从高处的窄窗移过,阴影在地面上缓慢爬行。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走廊,驱散了黑暗。

她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湿意。

她看着指尖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水光,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模糊的亮。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理智上或许知道,但情感上无法理解,也无法命名。

……但她知道,她不想再让它出现。

那天下午,克莱尔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远处那棵歪脖子树。

老汤姆蹲在树下打盹。

阿拉斯托从东边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走来,步子很快。看见她坐在台阶上,他笑了笑,远远地挥了挥手。

克莱尔没挥手,只是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骨头都有些发懒。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夹杂着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拖长了调子的声音。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染成暖金色,落在他们身上、教堂墙上、歪脖子树上。

老汤姆被这暖洋洋的,越来越斜的阳光晃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落在并排坐着的两个身影上。

他愣了一下。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和平时不一样。不再讨好,不再害怕,倒像是看见一件奇怪又还算顺眼的东西时,那种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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