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这算赎罪吗?(1 / 1)

老汤姆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死的。

没有什么恶有恶报的戏剧性场面。就是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一躺,就再也没起来。

平淡得像一阵风吹过。

第一个发现他的是杂货店老板娘。她提着篮子出门,看见地上躺着个人,走近一看,是老汤姆。

她站了几秒,没哭没喊,转身就往教堂走。

克莱尔正在扫地。

门被推开,她没抬头。脚步声停在门口,没进来。

她扫完最后一下,直起腰转过去。老板娘脸色复杂得说不清楚,只吐出一句:

“老汤姆……死了。”

克莱尔看着她。

老板娘又补了一句:“倒在歪脖子树那儿。”

克莱尔把扫帚靠在墙边,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所以呢?你知道的,找我没用。”

她又没办法敲一个响指把人复活,就算主持葬礼……也不该她们去提。

她往外走,路过老板娘时看了她一眼:“去年冬天,他老婆死的时候,你们找谁主持的葬礼?”

老板娘一愣,脸上的复杂神色凝固了一瞬,眼神躲闪的嗫嚅道:“没找谁……就埋了。”

克莱尔盯着她,没有去质问,就只是等待。但那种等待,比任何愤怒的逼视都更有压迫感。

老板娘别开眼,不敢看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声音低了些,含糊地解释,像在为自己,也为整个镇子开脱:

“她不是这儿的人……外乡来的,没亲人。老汤姆也不让,说晦气,随便埋了就行……”

克莱尔心里冷笑一声,没再多说,抬脚往外走。

不是这儿的人。不让。晦气。理由充分得可笑,也真实得可悲。

这就是这个镇子,对外人,对弱者,对死亡本身,一贯的态度。实用,冷漠,夹杂着愚昧的恐惧。

老汤姆就躺在树下,闭着眼,样子竟和神父走的时候有几分像。

那种终于卸下一切、归于绝对平静的姿态。连生前的戾气和浑浊,都被死亡洗成了同一张模糊的脸谱。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如何变成一具陌生的尸体。

看生命如何无声无息地抽离,只留下这具僵硬的躯壳。

看时间和死亡,如何抹平一切差异,将鲜活与腐朽,善与恶,都归于同一种沉寂。

路边已经围了一圈人——镇长、酒馆里的混混、那些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镇民。

他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没一个人敢走近。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什么不祥的,会带来厄运的东西。

克莱尔懒得理。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凉的。

和神父一模一样。

死亡的触感,如此一致。无论生前是善是恶,是清醒是糊涂,最后都归于这同一片冰冷。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回走,到教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群人还围着尸体议论,声音隐约传来,夹杂着几声压低的嗤笑或叹息。

像看一场不关己的热闹,带着猎奇,恐惧,还有一丝事不关己的轻松。

热闹是他们的,死亡是老汤姆的。而她,两者都不是。

她推门进去。

那天晚上,老汤姆的儿子来了。

一个克莱尔没见过几次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蜡黄,眼神躲闪。站在门口很局促的样子,声音干涩,带着不确定:

“神父……”

他用了神父的尊称,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或许是下意识的敬畏。

克莱尔安静等着,站在门内阴影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看着他。

他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才断断续续地说:“他……死了。明天……你能主持吗?”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像耗尽了所有勇气。

克莱尔看着他的眼睛。

不像老汤姆那么浑浊空洞,眸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光,带着同款的不知所措的茫然,和一种混合着悲伤、解脱的复杂情绪。

“他不是好人。”

克莱尔直白开口,“他打你妈,打了十几年,你知道。”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克莱尔等了一会儿,等那阵无声的颤抖稍微平息,又淡淡补了一句:“但你来了。”

你没有像他们一样,远远围着,议论,然后走开。

你来了,站在这里,开口请求一场像样的葬礼。

这份请求背后,是纯粹的孝道,是社会的压力,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还是……

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对某种秩序与尊严的渴望?

终于,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

说完,她转身往里走,没再看他一眼。

年轻人站在门口,对着她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站了很久。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脚步踉跄,却坚定。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人就齐了。不多——老汤姆的儿子、杂货店老板娘,还有几个眼熟的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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