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没急着试。
她先折回末日区,在聚集地逮住了格里高尔。
“你说的那种糖,人间哪块儿有?”
格里高尔张了张嘴,本能的想说出那句“罪人出不了傲慢环”,但对上那双金色的眸子,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老大想玩,那就玩呗。
他摸出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本子,捻着纸页哗啦翻到某一页,目光在上头扫了一圈,然后——
“刺啦。”
一声干脆的纸响。
他把那页写了几行小字的纸折了两下,递到克莱尔面前。
“地址。开了有些年头的老店,货全。德雷克他们惦记的那些玩意儿,那儿也都有。稀奇古怪的,什么都能淘着。”
克莱尔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能一趟凑齐,省事儿。
“早点回来。”格里高尔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
“好。”
x
克莱尔站在人间的街道上,看着往来的人群。
在出发前,她试着动了动念头——比如说,把这两米多的身板缩回人间那副模样。
万幸,成了。
新换的长袍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此刻看上去,倒像什么cosplay爱好者。
她懒得去想为什么能变回生前的一直,也懒得追究为什么能到人间。
原因这种东西,向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她的存在,她“想”,就是唯一的规则。
克莱尔照着地址摸到那家杂货铺。铺子不大,货架挤得满满当当,摆着些奇奇怪怪、说不上名堂的小物件。
她目光一扫,精准地拈起格里高尔说的那种糖,拿了几袋,又在旁边货架摸到德雷克念叨过的白色硬糖。
接下来……是糖果时间。
那片区域比她想的宽敞。克莱尔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些被霓虹灯照得五颜六色的糖块。
草莓味、苹果味、柠檬味、葡萄味;硬的、软的、夹心的、含在嘴里会滋滋冒泡的、在舌尖炸开细小电流的……
她像在收集什么有趣的标本,每样都扫了几袋,指尖掠过糖纸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最后,她拿起一袋蓝色的,包装上印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云。
不知道什么味道,但蓝色的,她想尝尝……这个味儿,她多拿了好几袋。
付完款,她走出杂货铺,站在被午后阳光烘得暖融融的门口,眯着眼看车水马龙。
人来人往,有人大笑,有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街对面巨大的电子屏上画面流动,她随眼瞥过去——
是个男人。
黑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站在亮得晃眼的台上讲话。
他对着镜头笑着,声音透过不知藏在哪里的扬声器传过来,温和得恰到好处。
那笑容——
克莱尔整个人顿住了。
她认得这种笑。认得这种笑意底下空无一物、却又被精心计算过每一寸弧度的质地。
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另一个人的脸上见过。
那人也总是这样笑着,轻轻浅浅,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什么都入不了眼。
那个人叫阿拉斯托。
她记得他。
记得他没否认的那句“挚友”,记得他住在教堂,记得他那身有些好笑的修女服。
记得他说:“用微笑,让这个世界天翻地覆。”
她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里,但她清楚,他一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笑着,说着什么,让许多人听见他的声音。
克莱尔静静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却又透着诡异熟悉感的人。
笑容很像,但不是阿拉斯托。是另一个人。
文森特?
……轮廓确实像。
但让她确定是他的,是那双猫儿似的异色瞳。
他长大了很多。
克莱尔平静地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目光。
……她不会去找他们。
她只是来买糖的。他们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光,自己被记住的方式。
她不必出现。
她是个死人。
一个在另一个世界盖了新教堂、养了新鸭子、还有一堆烂账的死人。
一阵甜腻到发齁的香气飘来。克莱尔抬眼,顺着味儿望过去。
街角支着个小摊,正在扯。粉色、蓝色、白色,蓬松柔软,在阳光下闪着廉价,却无比快乐的光泽。
她走过去,站定。摊主笑眯眯地问她要什么颜色。
“蓝色。”她说。
摊主手脚麻利地卷起一团递过来。克莱尔接过,付了钱。
她咬了一口——很甜。
非常、非常甜。
比蛋糕微妙的甜更直接,比糖果浓缩的甜更蓬松,比泡芙里冰凉的奶油更……铺天盖地。
在口中迅速化开,像一团真正的云融在舌尖,只留下满口挥之不去的甜意。
她又咬了一口,毫无预兆地笑了。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冰冷距离感瞬间消融,只剩下一片沉浸在简单快乐里的柔和。
她就那样站着,望着眼前鲜活的、喧闹的行人。阳光慷慨地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带着人间特有的、嘈杂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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