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违抗命令。
扫尾已经完成,周边区域的“安全确认”,本就是她的职责范围之一。
末日区,也在“周边”。
她只是……把巡视的范围,稍微扩大了一点点。
“副官?”
鲁特收回定在虚空中的目光,转向集结完毕的队伍,掩去眼底最后一丝波动。
“你们先回去。”
她平静地说,“报告清剿完毕。我……去巡视一下周边区域,确保没有漏网之鱼。”
这个理由很合理。
作为副官,战后巡视是她的职责之一。没人会怀疑。
天使们有序地穿过传送门返回天堂。
鲁特看着最后一个天使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门的光晕中。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没有使用翅膀,她就这么一步一步踏过焦黑的土地,绕过嶙峋的怪石,朝着那团金光走去。
像一个走向审判席的犯人,又像一个走向圣地的朝圣者,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虔诚与冷静。
距离在缩短。那团光在视野中逐渐变大,变得清晰。
她能看见光晕笼罩下的教堂轮廓,看见尖顶上笔直刺向暗红天空的光芒,看见那光芒中近乎幻觉的宁静与温暖。
心跳,终于背叛了意志,开始失控地擂动。
她在光晕的边缘停住——恰到好处的一步,既在巡视范围内,又未真正踏入那片领地。
这里已经是教堂的范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地狱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近乎肃穆的寂静。
金色的光芒不容抗拒地洒在她的身上,与她周身尚未散尽的血气形成诡异而讽刺的对比。
……比天堂最纯净的光,还要显得……不真实。
远远的,她能清晰地看到教堂厚重的大门,看到长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傻气的、明黄色的塑料鸭子?
那些可笑的玩意儿,在这样庄严(?)的光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奇异地和谐。
她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教堂门口,以及门内的景象。
穹顶的光温柔洒落。一个身影坐在光中,长发垂落,末端化为精致的骨节与细碎的星点。
她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侧脸平静,仿佛外界的厮杀与尘埃都与她无关,都无法侵入这片光芒笼罩的领域分毫。
那是克莱尔。
又不是鲁特记忆中的克莱尔。更苍白,更……非人,带着过于残酷的美丽。
但那种置身事外的平静,那种存在本身即成为焦点的感觉,却令人心痛地重叠了。
而亚当——那个刚刚还在战场上狂笑、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碾碎的亚当,此刻就站在离教堂门口不远的地方。
没进去。只是站着。
头盔摘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鲁特从未见过的、近乎呆滞的茫然。
他微微眯着眼,像在享受一场并不存在的日光浴。
他甚至没察觉她的到来。
或者说,他全部的心神,都已经被那团光,和光中的人吸引了过去。
鲁特站在光晕之外,暗红与金色泾渭分明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了。
看见了亚当所谓“顺路转转”的真面目——
归巢。
看到了那团金光拥有的“魔力”,看到了克莱尔现在是何种“存在”——
自我完满的,扎根于此的,不再需要外界任何肯定或否定的强大存在。
鲁特什么情绪都没有……吗?
不。
在最初的、几乎将她钉在原地的震撼之后,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极其缓慢从心底渗了出来。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电流,击穿了她所有预设的愤怒、质问与冰冷的评估。
那个坐在光中的身影,白发化为骨节与星点,周身笼罩着连地狱也无法侵蚀的宁静。
那侧脸的线条,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近乎漠然的专注,熟悉得让鲁特的心脏骤然收缩了一下。
是克莱尔。
不是“罪人克莱尔”,不是“走上陌路的旧友克莱尔”,甚至不是“让她的信仰为之倾塌的克莱尔”。
就只是……克莱尔。
那个能用平静目光把人看穿,却什么都不说的克莱尔。
那个存在本身就像锚点,能让人在混乱中莫名其妙安下心的克莱尔。
她没变。
至少,核心没变——那该死的、让人又爱又恨的、置身事外却又无处不在的平静,没变。
这个发现,让鲁特紧握剑柄的手稍微松弛了一毫。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深、更无奈的理解,以及随之而来的酸楚。
原来如此。
她还活着,她还在,就已经足够。
亚伯当初那句话,此刻以一种全新的方式砸在了鲁特的心上。
她忽然就懂了。
懂了亚当的沉默,懂了他的隐瞒,懂了他每年一次近乎自虐的奔赴。
总比……再也见不到好。
这个认知像一块浸透了苦水的海绵坠入她的心底,洇开一片冰冷而苦涩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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