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克莱尔在人间买完东西,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光熬成了浓稠的金黄色,浇在旧房子的屋顶上,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她在杂货铺买了格里高尔要的红色圆糖,又在街角买了粉色。
她正走在一条小路上。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从杂货铺到无人小巷最近的道。两边是灰墙,墙根长着野草,在风里轻轻晃。
她走得不紧不慢,手里拎着那瓶威士忌——深棕色,标签上画着一只鹿,瓶身很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然后她停下脚步。
小路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站在夕阳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房屋。
穿一件旧外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领口扣得整齐,袖口磨毛了,却没破。
他站得很直。
像路边一棵被迫扎根的树,除了站在那里,别无选择。
克莱尔认得这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小镇的酒馆门口,他站在那里,眼睛是空的。
像装不下任何东西,也不想要任何东西。
明明只是一个路人,她心里却莫名有些难受。
她本不该记住他。
可她记住了。
记住了他绕开野草时小心翼翼的脚步,记住了他低头审视自己手掌时那近乎厌弃的神情,记住了他说话时的语气。
现在他又站在她面前。
一点没变。
还是那件旧外套,还是那双干净得过分的手,还是那种僵着的站姿。
时间这把杀猪刀,在他身上仿佛失去了锋芒,彻底停摆了。
克莱尔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感应到了那道注视,他缓缓回过头,也看向她。
那双眼睛依旧是空的。
干净,空洞,任何光线投进去都会被吞噬,映不出云朵,也映不出人影。
可当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刹那,这口枯井,似乎终于有了一个落点。
克莱尔往前走了一步,他没动,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她的影子一点点覆盖上来。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夕阳在她身后拖长了两人的影子,一直铺展到这条死路的尽头。
她比他矮上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瘦削,嘴角紧抿,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皱纹,没有岁月的刻痕,仿佛被某种不可抗力,牢牢钉在了过去的某一个瞬间。
他看她的样子……不对劲。
他们应当只见过一面。
那时候她才十一岁,她对他说:你不是好人。
他在那个小镇只待了三天,见过那么多人,根本不该记得一个不起眼的小孩。
可他的眼神……
她突然觉得——
“你认识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能数清他瞳孔里的碎光。
“认识。”
克莱尔等着下文。
他没再说,只是望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水面刚泛起涟漪,就被按了回去。
“你长大了。”
“……你一点都没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手指轻轻蜷了蜷,又松开。
“变不了。”
声音很平,像是一句重复了无数遍、早已不用思考的答案。
她没问为什么,就那样站在那里,承接着他身上那种干净到近乎虚无的气息。
晚风卷着甜腻的味道飘过来,试图冲淡那股气息,却徒劳无功。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你来这儿买什么?”
克莱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威士忌。
……她本来不喜欢回答这种一眼看得到头的问题的。
“酒。”
“……你能喝酒?”
“一个朋友。”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丝懒散的纵容,“他在等我。”
他点点头,没追问是谁,只是看着那瓶酒,看了很久。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默不作声地让出了通路。
克莱尔看见,他让路时,下意识绕开了地上一丛野草。
她忽然想起当年,他也是这样,从她身边走过时,轻轻绕开了路边的草。
她往前走,走到他身旁时停下。
“你住哪儿?”
“到处走。”
克莱尔“嗯”了一声,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酒。
带给阿拉斯托的。
要酒的是他,但到头来不喝的也是他,那家伙总说“还没到时候”,然后把酒束之高阁。
那瓶酒可以等。可眼前这个人还能等吗?还能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多久?
她把威士忌递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目光重新停留在她脸上:“是给你朋友的。”
“他不急。”
克莱尔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他酒多的是,少一瓶无所谓。”
他看着她,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太久未曾使用而失败了。然后,他伸出了手。
瘦,干净,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指腹带着常年劳作或握持武器留下的薄茧。
接过酒瓶时,他的手指在玻璃瓶身上停顿了一瞬,像是不敢握紧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又像是舍不得立刻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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