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偶尔脆弱的小鸟(1 / 1)

克莱尔伸出手,带着点“啧,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手干脆地覆在了他依旧紧握的拳头上。

几乎是瞬间,那只手就被反手攥住。亚当的力道大得惊人,甚至捏得她指节发疼,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但克莱尔只是挑了挑眉,没抽回来,甚至顺势在他手背上安抚似的蹭了一下。

“该隐是我大儿子。”

亚当低着头,声音哑得厉害,但语气听上去却故作轻松,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他松开一点力道,转而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动作有些慌,又有些贪婪,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克莱尔垂眸,盯着她们交缠的手指:“我知道。”

亚当依旧低着头,视线落在虚空,继续把玩她的手指:“他杀了他弟弟,用一块石头,然后跑了。”

他顿了顿,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平淡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克莱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属于第一人类的笑脸,可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你见过他,在人间。”

“嗯。”

“他什么样?”

克莱尔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软了些:“瘦,很干净,站在巷子里。让路会绕开野草。”

“还有呢?”

“他说他变不了。我问他住哪儿,他说到处。我把酒给他,他说谢谢。他接酒的时候,手在抖。”

亚当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在自己那枚暗淡的天环戒指上。很久,他才低声说:

“他一直在人间。”

“你不知道?”克莱尔反问,指尖轻轻蹭了下他的掌心。

亚当没答,松开她的手,盯着那排整整齐齐的鸭子发呆。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疲惫:“他小时候蹲在地上看蚂蚁,一看就是一整天。”

“亚伯在旁边跑,他就蹲着看蚂蚁搬家。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它们在搬家’。”

“后来他不看了。”

“他杀了亚伯。”亚当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慌,“用一块石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攥着那块石头。我问‘你做了什么’,他说‘你不是看到了吗’。”

他停住了。教堂里只剩下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嗓子发涩地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在往外挤:“后来他走了,我站在亚伯坟前,没去找他。”

克莱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僵硬的侧脸:“你刚才说他看蚂蚁的时候,‘亚伯在旁边跑’。”

亚当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些不解,还有些无措。

“你记得亚伯在跑,知道该隐看蚂蚁——但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东西。”

那双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像一面照出他所有无知的镜子,“该隐看的不只是蚂蚁,你从来不懂。”

亚当彻底沉默。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光尘都停止了飞舞。

克莱尔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总是嚣张的金眸此刻死寂得像干涸的河床,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忽然有点烦。

烦这死寂的气氛,更烦自己刚才那句话。

她虽然向来不在意别人的情绪,甚至乐于看亚当吃瘪,但唯独这种……这种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块的空洞,让她觉得格外碍眼。

她不喜欢看他这样,一点也不。

几乎是下意识的,克莱尔往前倾了倾身子,抬起手,有些仓促地覆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掌心下的皮肤冰凉,甚至还带着细微的颤抖。

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紧绷的指节,试图把那点凉意捂热。

动作生涩,甚至有点无措,像个刚学会安抚别人的孩子,却又固执地不肯停下。

“……我瞎说的。”

她语气硬邦邦的,仿佛刚才那句直戳要害的话不是她说的,眼神飘忽地盯着别处,“随便一说,你是他父亲,你自然更懂他。”

这段话拙劣得可笑,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漏洞百出。

但她还是固执地摩挲着他的手,像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自己刚才说出去的话一点点收回来。

她甚至有点恼火——不是对他,是对自己。

恼火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恼火自己把这一潭死水搅得更浑,更恼火自己现在除了这样笨手笨脚地捂着他的手,什么也做不了。

她向来不在意别人死活,可偏偏这个笨鸟……她居然有点看不得他这副模样。

又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你在哪儿见到他的?”

“一条巷子,卖的摊子旁边。他站在夕阳里,看着那些灰房子。”

亚当点了点头,没说话。这次,他没有任何犹豫,伸手一把将她揽了过来,不由分说地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动作强势得近乎蛮横,仿佛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能确定的东西。但落在她身上的力道却并不重,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

克莱尔愣了一下,但没挣扎,只是有点疑惑地眨了眨眼,脸颊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亚当没看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望着前方空茫的地方,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哑,干涩,带着点依赖:“他还好吗?”

克莱尔想了想那个身影,旧外套,干净的手,空洞的眼睛,和那句平淡的“变不了”。

“不好,但他站着,还在走。”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陷进他怀里,闷声道。

亚当沉默了。

他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密实地圈住,但很快又松开一点力道。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侧,贪恋地汲取着她身上那点暖意和光尘的气息。

“你要找他吗?”克莱尔问,声音闷在他肩膀的衣料里,手却自然地环上了他的腰。

“他不想被我找到。”亚当闷闷地说,热气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那个人在人间走了这么多年,不是不能回头,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