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伟那张原本白净傲气的脸，此刻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瞬间涨红。
他那一丝不苟的油头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因为剧烈的面部表情而滑落到了鼻尖，显得滑稽又狼狈。
他是省城来的精英，是这一刀下去就能定人生死的“上帝之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被一个乡下女人，用他刚才用来攻击她的“规矩”，反过来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陈志伟气急败坏，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李秀梅，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身为医者，你若是有方法怎么能见死不救？你这是违背希波克拉底誓言！你这是冷血！”
“呵。”
李秀梅轻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
“陈大主任，双标玩得挺溜啊。刚才我要救人，你说我是非法行医，是害群之马，要抓我去坐牢。现在我不救了，我又成了蓄意谋杀，成了冷血？”
她慢悠悠地把银针包重新卷好，作势要往回揣，
“正如刘局刚才所言，规矩就是规矩。我一个连证都没有的‘黑医’，哪敢在您这位正统专家面前班门弄斧？万一刘局有个三长两短，这顶‘非法行医致人死亡’的帽子，我可戴不起。”
“你——！”
陈志伟被噎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想反驳，可看着地上痛得已经开始翻白眼、进气多出气少的刘副局长，所有的医学理论和官僚辞令都成了苍白的废话。
他很清楚，如果不立刻采取措施，刘副局长真的会死在这里。
一旦出了人命，还是这种级别的干部，他这个刚上任的“镀金”主任，职业生涯就彻底毁了！
地上的刘副局长已经顾不得体面，双手死死抠着地板缝，指甲里全是灰。
肚子里像是有几把刀子在绞，肠子打成了死结，每抽搐一下，浑身的肥肉就跟着抖三抖。
汗水顺着他稀疏的头顶流下来，糊住了眼睛，他张大嘴巴大口喘气，却吸不进半点氧气，脸憋成了猪肝色。
“救……救命……”
刘副局长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手脚并用地往李秀梅脚边爬。
李秀梅站在原地，没动。
她垂着眼皮，看着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像条肉虫一样在脚边蠕动。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没被收走的针包，手指在黑色的布面上轻轻摩挲。
“刘局长，这手铐还在地上扔着呢。”
李秀梅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
她脚尖点了点那个银色的金属圈，“我自己戴上？”
刘副局长疼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威。
他拼命摇头，脖子上的肥肉甩得啪啪响，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那个手铐，抓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往远处一扔。
“咣当”一声，手铐撞在暖气片上，滑到了墙角。
“不……不抓！神医……救我！我不想死！”
“非法行医的事怎么算？”
李秀梅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不算！不算！”刘副局长疼得直吸凉气，牙齿打颤，
“特事特办！只要……只要你救活我……我给你发证！正规的乡村医生资格证！我亲自盖章！”
在八十年代初期，医疗资源匮乏，赤脚医生转正的政策尚未完全落实，一张正规的行医资格证，对于没有背景的乡下医生来说，难如登天。
这不仅是护身符，更是通往县城医疗体系的唯一敲门砖。
“你们过来搭把手，按住他。”
李秀梅不再废话，指着看热闹的护士医生随手指了两人，便蹲下，一把掀开刘副局长的中山装下摆，露出那鼓胀如鼓的肚皮。
人命关天，立马有医生上前配合，死死按住刘副局长的肩膀和双腿。
刘副局长还在本能地挣扎，嘴里哼哼唧唧。
陈志伟看着李秀梅说的方法，仅仅只掏出银针，并不打算做手术的架势，在旁边冷笑一声。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简直是胡闹！肠梗阻伴随穿孔，这是外科急腹症！你拿几根破针就像通开？我看你是想害死他！”
李秀梅连头都没抬，手指在针包上一抹，三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已经夹在指缝间。
“酒精棉。”她伸出手。
旁边的小护士早就看傻了眼，听到命令下意识地递过酒精棉球。
李秀梅动作极快，擦拭皮肤的手法干脆利落。
她左手拇指按住刘副局长肚脐旁两寸的天枢穴，右手手腕一抖，银针带着寒光，毫无阻滞地刺入皮肉。
“呃！”刘副局长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挺。
“别动！”李秀梅厉喝一声，第二针已经扎在了足三里。
这一针下去，她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捏着针尾，快速提插捻转。
原本软塌塌的银针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针尾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陈志伟原本满脸不屑，此时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女人的认穴极准，那是千万次练习才能有的肌肉记忆，根本不需要眼睛看，手摸上去就是穴位。
但这又怎么样？这是肠子堵了！不是肌肉酸痛！
李秀梅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能感觉到针尖传来的阻力，那是经络淤堵的反馈。
她深吸一口气，捏起最后一根最长的毫针。
这一针，不扎肚子，不扎腿。
她抓起刘副局长的左手，在他手背第二、三掌骨之间的一个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这是经外奇穴，腰痛穴，专治气滞血瘀。
针入三分，李秀梅手指在针尾猛地一弹。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气劲顺着银针钻进刘副局长的身体。
刘副局长原本紧绷得像石板一样的肚子，突然肉眼可见地起伏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完了！扎坏了！”陈志伟惊叫一声，指着刘副局长，
“你看他翻白眼了！大家可看到这人死了和我没一点关系，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