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光秃秃的树干。李秀梅双脚交替蹬着二八大杠的脚踏板。链条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空气里混杂着烤红薯的焦甜和汽车尾气的呛人味道。她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辆绿色吉普车。
剥离掉男人那张酷似虎子和沈先生的脸,她张百灵传人的医者本能占了上风。
刚才隔着半截车窗,她看得分明。那男人印堂到鼻梁骨的位置,透着一股极不正常的灰暗。
嘴唇边缘隐隐泛着青紫。他呼吸的频率不对,短促且压抑。
最要命的是他的肢体动作。
他冲司机发火下令时,左手手肘看似随意搭在车门扶手上,掌根却死死顶住腹部偏上的位置。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关节泛白。那是肝胆和胃部交界的区域。
“隐匿性急腹症。”李秀梅在风中低声吐出几个字。
这种病发作前毫无征兆。病人顶多觉得胃部钝痛,多半当成普通胃病硬扛。
一旦病灶内部积液撑破脏器壁,引发大出血,几分钟内就会休克。
那男人顶住腹部的力度,说明病灶已经到了极危险的临界点。
李秀梅捏了把手刹,车速慢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吉普车离开的方向。柏油路上空荡荡的。
她没调转车头。
她心底存善,但绝不做烂好人。
随便大街上拦住个非富即贵的陌生人,开口就说“你好,你有病,我帮你看看”。
这种做法不叫悬壶济世,叫自找没趣。
弄不好还得被对方当场按地上教育。
医不叩门。这规矩不能破。
除非病人主动求医,否则她绝不强行干预别人的因果。
刚才道过谢,这萍水相逢的缘分就尽了。
李秀梅重新踩下脚踏板。冷风刮擦着脸颊,她迅速思考着,曹干事和白景明的局该如何破。
“解铃还须系铃人。”李秀梅目光微沉。
要破白景明拿外汇砸出来的局,必须绕开曹干事,直接找那个能一锤定音的负责人。
李秀梅在十字路口猛打车把。她放弃回家,直奔南城药材局。
半小时后。南城药材公司后院。
空气里飘着当归和黄芪混合的浓烈苦涩味。
老杜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站在库房门口的木桌前。他左手翻着账本,右手在掉漆的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
“咔哒。”李秀梅踢下自行车脚撑,大步走过去。
老杜闻声抬头,市侩的脸上立刻堆起笑。
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李大夫,大冷天的怎么跑这儿来了?四合院审批交上去了?”
李秀梅没接茶缸。
她单手撑在满是药渣的桌面上,直截了当:“批不了。曹干事后续又做了不少手脚,我们没时间了,白景明那明天上午十点就会正式签约。”
“当啷!”
老杜手一抖,搪瓷茶缸磕在桌面上,热水溅湿了账本。
“什么?!”老杜嗓音瞬间劈了叉。他急得原地转了半个圈,一脚踢飞地上的干草药渣。
右手用力拍打大腿,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曹干事这是要断我的前程啊!”
那套三进四合院是他政绩簿上最重的一笔。要是让白景明抢走,他换四个兜干部服的梦真真就碎了。
老杜用手背胡乱抹汗,急得直搓手:“李大夫,这可怎么办?明日签约那就是铁板钉钉了,咱们总不能去抢公章吧!”
“曹干事只是个跑腿的。”李秀梅抽出一张草纸,慢条斯理吸干账本上的水渍。
她抬眼看着老杜:“真正能拍板的,是后勤处负责人。你现在去打听,这位一把手今天在哪。”
老杜连连点头。
老杜站在木桌前,左手死死捏着黑色摇把电话的听筒,右手食指把拨号盘转得飞快。
他连着打了十几个电话,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喂?老刘啊,是我老杜。对,问你个事儿……哎哟,你不知道啊?行,改天喝茶。”
“老马?后勤处那位今天去哪了?什么?你也不清楚?”
一连十几个电话打出去,全碰了壁。老杜急得直咬后槽牙。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最后拨通了一个平时极少联系的内线号码。
“喂?张干事吧?我,南城药材局老杜。”老杜压低嗓音,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向您打听个信儿,后勤处那尊大佛今儿上哪视察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打太极的声音:“哎哟杜科长,领导的行踪咱们底下人哪敢随便打听啊,这不合规矩。”
老杜这种体制内混成了精的老油条,一听这话音就明白了。
这哪是不知道,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呢。
老杜油滑地上道,他拿手捂着话筒,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熟稔的江湖气:“张老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哥哥这儿刚进了两斤顶好的长白山林下参,那品相绝了。嫂子不是刚生了老二身子虚吗?明儿我让底下的办事员给你送家里去,就当给大侄子添个彩头。这可是紧俏货,拿着条子都换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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