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钢笔顿在采访本上,忍不住跟旁边的同行小声感叹:
“霍!这李大夫长得也太水灵了!这气派,这模样,简直跟《大众电影》封面上的女明星似的!刚才她飘过这边,光一眼,绝了,难怪秦大少护得这么紧!”
外围看热闹的群众里,一个穿着蓝棉袄、红绳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满眼都是惊艳与羡慕。
她激动地扯了扯同伴的袖口:
“哎哟,你瞅瞅人家那气质!那身红呢子大衣一看就是友谊商店里的高级货,这得攒多少布票外汇券、托多大关系才扯得起?”
“我要是结婚能有这么一件压箱底,在咱厂里能吹一辈子!”
话音刚落,一个挎着人造革包、裹着青灰头巾的中年妇女撇了撇嘴。
眼睛斜睨着李秀梅的背影,酸不溜秋地嘟囔:
“哼,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跟个狐狸精似的,一看就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
“穿这么扎眼,也就是仗着秦家的势出来充大头蒜,尽搞些小资产阶级那套腐朽作风,忒不要脸!”
风吹着这些飘散过来,李秀梅并未放在心上。
只觉握着的那只手,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让人无比心安。
两人并肩进入法院,将那些流言蜚语和老式相机的闪光灯彻底抛在身后。
庄严肃穆的法庭内,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松木的木质气味。
李秀梅在原告席上落座。
她抬起手,将脖颈上那条红色的羊绒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随后,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诉状,脊背挺得笔直。
头顶昏黄的吊灯光晕打下来,衬得她眉眼清冷,透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秦烈坐在她正后方的旁听席首排。
他偏过头,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大衣领口,用力抖落肩头残存的几点雪水。
那双如深海般沉静的眼睛,越过木制围栏,稳稳地落在妻子纤细的背影上。
即便他只是坐在轮椅里,一言不发
周身那股常年带兵打仗淬炼出的肃杀之气,依然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压得旁座的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手伸过来。”
秦烈突然开口,嗓音低沉。
李秀梅整理文件的动作一顿。
她没回头,只将左手往后递了递。
秦烈大掌握住她微凉的指尖,顺势将一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塞进她掌心。
“秦同志。”
李秀梅顿了一下,反手捏住水壶边缘,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铝制外壳。
“这里是法庭。你当是在南城医馆里给我捂手炉呢?”
秦烈不恼,身子往前倾了倾,胸膛几乎贴上隔离栏的木板。
他凑近她的耳后,呼出的热气,洒在李秀梅敏感的耳廓,有些痒:
“法庭怎么了?法庭管天管地,管不着我心疼媳妇。”
“今天降温,喝口热水暖暖。”
李秀梅嘴角轻轻牵了一下。
壶身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寒气。
她仰头喝了一口,水里带着红糖的甜味。
“怎么突然放红糖?”
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询问
“你今天...不是来那个了吗。”
秦烈轻咳一声,顺势用食指挑起她落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往后拨了拨。
李秀梅脸微热,眼睛立马扫了下旁边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到。
她没想到秦烈会记得自己的日子。
李秀梅回头嗔了他一眼,接着又喝了两口,甜甜的暖暖暖的。
拧紧壶盖后,将热水壶稳稳抱在怀里。
那点因即将面对这场官司的紧绷感,被他这几句不着调的浑话,轻而易举地化解在风雪之外。
旁听席后排,一个挎着人造革包的大娘,拿手肘捅了捅旁边戴着雷锋帽的大爷,压低声音咬耳朵:
“哎哟,你瞅瞅。这秦家大少在外头可是个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怎么在媳妇跟前......”
大爷把手抄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眼睛盯着前排:
“你懂啥。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别说话,法警出来了!”
书记员这时站起身,高声宣布:
“现在开庭!全体起立 ——”
全场唰地站起。
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依次从正门入庭,在审判席落座。
“请坐下。”
众人刚坐定。
“咚——”
法槌敲击在实木底座上,发出一声清脆而威严的震响。
原本还有些细碎交谈声的旁听席,瞬间安静下来。
“带被告人入庭!”
书记员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侧门被推开,寒风猛地灌进来。
两名身材高大的法警押解着顾清禾,大步走进法庭。
顾清禾脚上趿拉着一双黑布鞋,身上套着件宽大的灰色囚服。
她瑟缩着肩膀,双手被一副沉甸甸的银色手铐锁在身前。
铁链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顾清禾脸色透着久不见天日的惨白,颧骨微微凸起,显得面容憔悴不堪。
她迈过高高的门槛时,脚上的黑布鞋绊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法警一把薅住她的胳膊,将她扯直:
“站稳了!”
顾清禾咬着牙站稳脚跟。
刚站定,目光便迫不及待地越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首排的秦烈。
看到那个男人宽肩阔背、犹如神只般不可撼动的身影,顾清禾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她的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甲几乎抠进掌心的肉里。
心底涌起一阵狂喜。
烈哥来了!
他那腿伤着,平时连大院的门槛都不愿多迈一步,如今冒着数九寒冬的风雪来这儿,能图个啥?
这官司,他个旁人既递不上话,也做不了证。
顾清禾只觉胸口像蓦地塞进了个刚烧红的炭盆,烘得她连脚底板的寒气都散了个干净。
除了特意来瞧她,还能为了谁?
这冷面冷心的男人,心里头到底还是舍不下她!
顾清禾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望着他,声音带颤:
“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