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到大,被院儿里那些长辈糊弄着,放了多少回空炮?
许诺的糖人、说好给的压岁钱,哪回见过真章。
更别提底下这几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小兔崽子!
他那双细小的眼珠子,在橘色的光线里,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厚嘴唇,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角,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先把那块水头十足的玉,哄骗到手,死死捂进自个儿的贴身内兜里。
转头照样去九爷跟前,报信邀功,稳拿一份找着人的头赏。
等这几个小崽子,过了明路卖给洋人,他还能跟着再分一笔票子!
一鱼三吃,两头通吃。
他田大军这回,可是实打实地赚大发了!
冷风吹过,安安冻得直打哆嗦。
她小手紧紧拉着虎子的袖口,眼泪汪汪地往他怀里缩:
“哥……他长得好吓人……安安怕……”
“安安别看他。”
虎子压低声音,左手一把将安安的脑袋,按进自己胸口。
借着半蹲的姿势,和宽大棉袄的掩护。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后腰。
田大军压根没留意坑底,那个半大小子的微小动作。
他大腹便便地走到坑边,脖子使劲往下探。
贪婪的目光,全钉在平平那个高举的小拳头上。
“小崽子,你把玉扔给我,让叔叔过过眼,看看是不是真的玉。”
平平仰起那张沾满黑泥的小脸。
泥巴干涸在脸颊上,紧绷绷的,衬得那双眼睛出奇的亮。
“你把树藤重新放下来!”
平平扯着稚嫩的嗓门,音调拔高。
他那只举过头顶的小手,五指扣得严丝合缝。
“拉我们上去,我才把玉给你!”
洞口上方,田大军脸上的横肉剧烈抽动了几下。
冷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脖颈,暗骂一句小兔崽子心眼多。
他挺着大肚子,转身走到那堆树藤旁。
也不管结不结实,随便挑了一根。
相比李秀梅和阿楠专门挑的比起来,这根细了四五倍。
“拿着!”
田大军顺着洞口,将藤条扔了下去。
“啪嗒”一声,藤条砸在平平脚边,溅起几滴浑浊的泥水。
平平刚要弯腰去捡,头顶的光线突然被大面积遮挡。
田大军刚把藤条扔下去,脑子里那根弦猛地转过弯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连弯腰都费劲的肚子,又看了看底下三个,像泥鳅一样灵活的小东西。
这三个小东西要是一齐爬上来,往林子里三个方向撒丫子跑,自己哪追得上?
这深山老林的,随便往哪个灌木丛一钻,他连个鬼影子都摸不着。
到时候人财两空!
想到这,田大军双膝一弯,直接蹲在陷阱边缘。
大腹便便的肚子,沉甸甸地压在大腿上,憋得他喘气都带着浊音。
他细小的眼睛,贪婪地锁在平平紧握的右拳上。
“慢着!”
田大军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摆出一副长辈教训小辈的架势。
“小兔崽子,叔叔可是个讲规矩的人。大人谈买卖,讲究个钱货两清。”
“你空口白牙说有玉,谁知道你手里捏的,是不是块破石头?”
“我没有骗人!”
平平立刻反驳,接着冷哼一声,学着父亲一脸的不屑。
“这是我奶奶给的!”
“你要是不信就走,后面我换个人谈!”
“哎哟哟,脾气还不小。”
田大军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从衣兜里摸出半盒火柴,捏在手里把玩,火柴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行,那你先把拳头松开条缝,让叔叔过过眼。”
“只要不是石头,真是玉,叔叔马上拉你们上来。”
田大军顿了顿,语气放缓。
“叔叔在中心医院当主任,说话算数,绝不骗小孩。”
“我凭什么信你?”
平平仰着脖子,大声喊道。
“供销社的张大爷说,城里人最会骗小孩!”
“你要是拉到一半,松手把我们摔死怎么办?”
田大军被逗乐了,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小泥猴子,你当叔叔是那种不讲理的土匪?”
他为了显得亲切,故意夹着嗓子,可那股子油腻味怎么也盖不住。
“叔叔可是中心医院的主治大夫,穿白大褂的!”
“一个月那可是拿一百多块钱的工资,顿顿吃肉。不会白贪你这小孩的东西。”
“你把玉拿出来,只要没骗我。叔叔不仅拉你们出来,还带你们去下馆子,吃大肉包子,一口咬下去直冒油的那种!”
安安咽了口唾沫,小手用力扯了扯虎子的衣服:
“大哥,安安最喜欢吃肉包子……”
“别听他放屁。”
虎子摸了摸安安的头,压低声音。
“那肉包子里包的是耗子药。他想害咱们。”
“一会我说闭眼,安安你一定要闭眼。”
安安看了看虎子从兜里摸出的东西,用力点点头。
平平没接田大军的话。
冷风顺着洞口倒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田大军那张,布满油光的脸。
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如果直接张开手,里面什么都没有,这个男人立刻就会翻脸。
必须把他引得更近,近到失去防备。
平平缓缓踮起脚尖,把举过头顶的小手。
顺着田大军探下来的方向,微微往前送了送。
“你看清楚了。”
平平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郑重。
指节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
借着坑底昏黄的光线,田大军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抹翠绿的光泽。
为了看清玉石的成色,他双手撑在长满青苔的洞口边缘,上半身不由自主地越探越深。
“再张开点!太暗了,看不清!”
田大军急躁地催促着,脖子伸得老长。
他大半个身子彻底悬空,胸口已经越过了陷阱的边缘,完全失去了重心的防护。
肥胖的身躯,全靠两只撑在湿滑泥地上的手支撑着。
就在此时瞬间。
一直在安安身侧的虎子,猛地转身。
没有一丝犹豫,右臂肌肉瞬间绷紧,弹弓的牛筋被拉至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