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安,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看看咱们军区大院里头,想往外挂个长途,还得去大门口传达室排队。”
“那值班室里还有警通连的战士,掐表盯着呢,说话连个闲扯的功夫,都不敢有。到了晚上十点,准时熄灯上锁,谁也别想碰那话筒。”
小于伸手比划了一下。
“反倒是镇上邮电所,日常联络靠定点通电话。要是真碰上十万火急的事,拍个加急电报过去,邮递员踩着二八大杠去送信,或直接在村里院里,直接大喇叭一广播,准能把人翻出来。”
小兰在车门边,拢了拢碎花厚棉袄,下巴微微一抬,语气里满是遮掩不住的自豪。
“咱们安安是在家里娇惯的,哪懂在外头排队打电话的苦。首长心疼咱们大夫姐,早早就托了硬关系、砸了多少大团结,专门拉了根线,把电话装到咱们自己院里了。”
“大夫姐不管什么时候,抓起话筒就能打,全大院也就是咱们这一份。”
这话没刻意收着声,刚巧落在旁边,路过的人耳朵里。
一个拎着印花暖水瓶的中年妇女,脚下一顿,倒酸水似的撇嘴嘀咕:
“装自家屋里?那光初装费就得大几千块吧?真敢烧钱。”
旁边捂着旧军大衣的男人,眼珠子都泛红了,直拿手肘拐旁边的媳妇:
“你看看人家开吉普的,连电话都安炕头上了。咱大队连个手摇电话,都没见过呢。”
另一个端着搪瓷盆的大妈,更是倒抽了一口气,满脸掩不住的艳羡,盯着那辆吉普车,脚下的步子都迈不动了。
这番动静,正巧落在了刚走到路边的王芳,和那个被大院里,众人人称男人婆的短发女人耳朵里。
王芳攥着手里的毛线手套,听着那句“专门拉了根线装家里”,嫉妒像长满倒刺的毒草一样,在心口疯长。
她想起林秋,现在跟李秀梅走得近,心底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林秋那个,连荤腥都吃不起的穷酸样,凭什么能搭上这么有权有势的人?
旁边的短发女人杨丽,早看不惯这排场,她梗着粗壮的脖子,张嘴就喷酸气。
“呸,显摆什么呀?指不定那装电话的钱,是拿什么见不得人的路子搞来的。”
这话刚落地,小兰的脸刷地一冷。
她猛地转过身,瞪着杨丽,直接开骂:
“你早上出门没刷牙吧?满嘴喷粪!”
“我们医馆正经行医挣的钱,大姐夫的男人,也是光明正大领的津贴,每一分都干干净净!”
“你长得像个粗汉子样就算了,嘴怎么比那泔水桶还臭?”
小于更是不惯着。已经坐在驾驶位上的他,收了笑,麦色的手掌往方向盘上,重重一拍。
锐利的眼神,刀子似的剜过去。
“你哪个单位的?张嘴就在这造首长家属的谣。”
小于声音沉冷。
“咱们老大的军衔和津贴,军区后勤部白纸黑字记着。要不要我现在开车,载你去政治处走一趟,好好查查你的底?”
“看看是你嘴硬,还是军法硬!”
杨丽看着比李秀梅身型大两倍还多,可本质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纸老虎。
被小于那带着上过战场,有杀伐气的眼神一盯,吓得小腿肚子直抽筋。
她脸色白了一瞬,此刻没有雷艳玲在身侧撑着。
她那点狐假虎威的气焰,直接散了个干净。
杨丽连句狠话都顾不上放,胡乱跺了一脚泥,转身就往院里头跑,连一旁的王芳都没管。
王芳被撇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手指在身前用力搅着手套,干笑两声凑上前,试图向李秀梅示好。
“李大夫,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就是粗鄙,满嘴跑火车,我们平时也烦她。”
“就她这德行,迟早吃大亏……”
王芳一边踩着曾经的“战友”,一边察言观色。
李秀梅压根没搭腔。
她连个余光都没给王芳,就仿佛那是个,连入眼都不配的脏东西,只留给她一个清冷利落的侧脸。
王芳脸上的讨好僵住了,热脸贴了冷屁股,只能硬生生咽下难堪,讪讪地转过身,灰头土脸地快步离开。
李秀梅捏住那张烟壳纸的边缘。
低头扫了一眼号码,妥帖地收进大衣口袋。
“好,我记下了。大拿哥你赶紧回医院去吧。嫂子现在体虚怕冷,你回去多找几个玻璃瓶灌上热水,给她暖着脚。”
李秀梅声音温和了几分。
“我下午去县城。等摸清了进山的门路,再找你联系。”
王大拿连连点头,用力吸了一下冻得发红的鼻子。
他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转过身,骑着跟熟人借的自行车离开了 。
李秀梅立在原地,目光送着那道背影渐渐消失。
随后,她转过身,伸手拉开吉普车后座的车门。
“上车,现在去办正经事。”
她语气极轻,却带着股坚韧的力道。
小兰立刻坐到副驾驶。平平也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腰背挺得笔直。
安安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两只小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车门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小于一脚踩下离合,右手利落地挂上一档。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轮胎碾过薄冰,稳稳向着前方驶去。
车窗外,十万大山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李秀梅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住了兜里的那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