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大夫姐,这傅爷脑子是不是有毛病?(1 / 1)

李秀梅从小在北方长大,北方的冬天能冷到零下二三十度,外头那是光秃秃的一片,除了干树枝连根杂草都瞧不见。

而北方那,只要穿厚就暖和,可这西南深山里却怪得很。

那空气都是湿冷刺骨,能直接透过衣服。

惊奇的是,入眼却依旧能瞧见大片大片,茂盛的绿树林子。

那树叶子还透着翠绿,茂密的枝丫上,却实打实地压满了厚重扎实的白雪。

红绿白裹在一处,看着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反常,却好看的又让人挪不开眼。

阿彪正哈着白气往外拖防水布,余光顺着李秀梅的视线瞅了一眼,一边搓着冻僵的双手一边搭腔:

“李大夫,没见过这阵仗吧?咱们这西南地界的冬天也会下雪,可平时一两个月,也见不着一片雪花,这树全是一水儿的绿。”

“也是邪门了,这回偏偏叫咱们赶上这场大雪,硬生生把山道都给封死啦!”

李秀梅没接话,目光越过前方的林子继续扫视。

这里是林场木材站的最尽头。

往前看,山道变得极窄,地势陡峭得几乎直上直下,四周全是参天老树,茂密的枝丫上挂满了厚重的积雪,把光线遮得昏昏暗暗。

别说四个轱辘的吉普,就是个铁王八,也别想从这陡坡上开上去。

小兰费力地,把两个鼓囊囊的大布包拖下车。

她冻得鼻尖发红,嘴里呼出一口白气,赶紧用肩膀扛住最重的一个包。

另一个,阿彪识趣的主动接了过去,李秀梅也没阻拦,乐得轻松不少。

几人走了不到二十分钟的路,视野宽敞起来。

小兰顺着李秀梅的视线往前看。

前面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有一块勉强算得上宽敞的平地。

原本堆在那里的烂木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地面上的雪也被刻意铲平,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冻土。

在那块突兀的空地上,摆着一套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的物件。

一张雕花折叠木桌,一把垫着厚实狐狸皮的太师椅。

桌上架着个红泥小火炉,炉膛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上面煨着一把老坑紫砂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傅云谦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身上是考究的墨色防风大衣,衣角没有沾染半分泥水。

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挡住了狭长眼底的神色。

修长干净的手指,捏着一个白瓷茶盏,正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汤表面的浮沫。

在这泥泞、破败、满是柴油味的风雪中,他周身透着一股干净与从容。

小兰肩膀一沉,把布包往上颠了颠,凑到李秀梅耳边小声嘀咕:

“大夫姐,这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大冷天的跑这老林子里摆谱喝茶,当自己下江南游春呢?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李秀梅眼皮忍不住也跳了两下。

她心里想的话,和小兰刚才倒出来的字句,一模一样。

但她没接这个茬,只是把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目光越过傅云谦,看向他身后的阵仗。

空地周围还站着六个男人。

这六个人穿得五花八门,有披着破羊皮袄的,也有套着褪色绿军装的,但个个身板结实。

李秀梅一眼扫过去,就看出这些人下盘极稳,眼神里透着一股在刀尖上,舔过血的凶悍气息。

他们没有聚在一起烤火,而是分散站在风口,把傅云谦连同那张茶桌,护在一个绝对安全的防卫圈里。

防卫圈外,拴着三头毛色发亮的壮年骡子。

骡子旁边丢着几块,拆散的木制车板。

几个手下正把从车上卸下来的物资,重新用厚实的防水油布包裹严实,用麻绳死死勒在骡子的马鞍上。

那油布包看着极沉,压得骡子不停地打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上的残雪。

“李大夫,让您受累了。”

阿彪踩着雪跑过去,在距离傅云谦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弯着腰汇报。

“爷,车过不去了。”

傅云谦没抬眼。

他将白瓷茶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把东西捆紧点。”

阿彪见主子没发话,转身冲着那几个绑骡子的手下吆喝。

“磨叽什么呢!天黑前进不了山,都得冻死在外面!”

一个穿着短打棉袄的手下,正扛着一箱沉重的罐头,听到阿彪的吆喝,脚下步子一乱。

雪地底下结了层暗冰,他鞋底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倒。

“砰”的一声闷响,木箱子重重砸在地上。

溅起的泥水混合着脏雪,精准地飞向了傅云谦的方向。

几滴黑色的泥水,落在了傅云谦那双,擦得锃亮的手工皮鞋边缘。

空地上的气氛瞬间结了冰。

只能听到骡子正在刨地的响鼻声。

摔倒的手下,连箱子都顾不上扶,连滚带爬地翻起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冰碴子上。

他脸色惨白,牙齿打着战,手足无措地往前爬了半步,想伸手去擦,又死死缩回手,疯狂磕头解释。

“傅爷!傅爷我眼瞎!没踩稳!您饶了我这一回,我给您舔干净,我马上舔干净!”

傅云谦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盏。

茶托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左手食指微微弯曲,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随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纯白手帕。

李秀梅站在不远处,看着地上的男人明显上了年纪,比起其他人男人的一脸凶相,到显得慈眉善目。

接下来的一幕,李秀梅忍不住皱起了眉。

傅云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骂,只是弯下腰,用那块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手帕,贴着皮鞋边缘,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将那几点泥水擦拭干净。

傅云谦的动作很慢。

跪在地上的手下,抖得反而更厉害。

擦干最后的污迹后,傅云谦直起身。

他看着手里脏了的手帕,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厌恶。

他将手帕随手丢进旁边的火炉里。

火苗“腾”地窜高,瞬间将手帕吞噬。

“路滑,这不怪你。”

傅云谦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风细雨,慢沉不疾不徐。

地上的手下刚要松一口气,傅云谦又添了点银丝炭进炉子。

“不过,这山里的路,比这点雪可难走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