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今儿供销社来了批好带鱼，都冻得梆硬，拿回去炸带鱼段可香！”

“带了带了，揣棉袄内兜里呢！”

“哎哟这风刮得，你往前挤挤，这队伍都拐到街角了，去晚了连个虾米皮都捞不着！”

“你瞧见没，那边的冻带鱼码得跟小矮墙似的，泛着银白的光，看着就喜人！”

街坊邻里的唠嗑声此起彼伏，自行车铃叮铃作响，离大年还有四五天，1985 年的京城街头，处处漫着备年的鲜活烟火气。

南城医馆后院的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

桌面上，一摞摞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

一分一厘，都是她亲手挣回来。

灯光漫过堆叠的纸币，沉甸甸的。

她手指沾了点水，动作麻利地数着钱，钞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李秀梅抬眸，看向小丽。

“小丽，炮制室那边的黄芪和党参，都封好箱没有？”

李秀梅头也没抬，把十张大团结塞进红纸里，折成四方块。

王小丽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拭药秤。

她赶紧点头，声音清脆：

“秀梅姐，早封好了。库房我都拿石灰撒了一圈，防潮。”

“回春门诊那边的排班表，小兰你记得早点贴出去。”

李秀梅把包好的红包推到一边，又拿起一张红纸，每个红包塞的厚度各不相同。

小兰拨弄着算盘珠子，“啪嗒”作响。

她抬起头，麻花辫甩到脑后：

“贴了，大夫姐。按你说的，错峰排班，拿三倍工资的人都在表上画了红圈。”

李秀梅满意地点头。

她站起身，把桌上那一摞红纸包拢到跟前。

“行了，都把手里的活儿停停。”

李秀梅拍了拍手。

外头正在捣药的刘大江，和正蹲在地上拣药渣的马志强听见动静，赶紧撩开门帘钻了进来。

两人身上带着寒气，局促地站在门边。

马志强习惯性地抠着大拇指的指甲边缘，刘大江则憨憨地挠着后脑勺。

“今年，是咱们医馆和门诊头一年过年。”

李秀梅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热水润嗓子。

她目光扫过屋里的人，语气轻快却透着威严。

“大家伙跟着我没日没夜地干，规矩守得严，活儿干得漂亮。”

“我李秀梅说过，绝不亏待自己人。”

她拿起最上面两个厚实的红包，直接递给小丽和小兰。

“这是你们俩的分红。”

王小丽愣住。

她双手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才敢接过来。

那重量压在掌心，还没平常包的一包药材重，却在心里沉甸甸的。

这厚度，少说也有200块。

“两百块……”

王小丽捏着红包边缘，指关节泛白，眼眶红了又红。

她心里头酸水直往上涌，又甜得发颤，连带着声音都发颤。

“秀梅姐......自从我每个月，能往家里汇二十块钱，爹妈再也没提过让我回乡下，嫁瘸子换彩礼的事。以前在中心医院当临时工，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才十三块。逢年过节，连个白面干馒头都分不着......”

“呜......如今跟着秀梅姐，一个月四十五块的工钱，我还还能攒下二十五块傍身。这...这红包，放以前，我不吃不喝，干一年半也攒不出来啊！”

小兰听着这话，捏着红包的手更是紧了紧，但她没哭，只是咬着下唇。

小兰抬手摸了摸手腕上，掩盖伤疤的木雕手串，眼神亮得灼人。

“我得把这些钱都攒下来。等攒够了，就在京城买个带院子的小平房。”

小兰没说的是，她想等十五年后，强子哥出狱，不仅能有间宽敞暖和的屋子住，她还能拿剩下的钱，风风光光地，给哥哥娶个好嫂子。

李秀梅拍了拍小兰和小丽的肩膀，没给她们继续煽情的机会，转头拿起另外的红包，走到门口。

“大江，志强。”

马志强低着头，眼神里爆出极度的渴望，却又死死压住，连连弯腰：

“李大夫，我们……我们才来没几个月，还在学徒期……”

李秀梅忍不住笑了笑。

“学徒怎么了？学徒干的活不比别人少。”

“而且我走的时候就说过，只要你们踏踏实实干活，回来就给你们转正。下个月，你们正式转正。”

马志强、刘大江齐双双猛的抬头，眼里狂热的盯着李秀梅。

“转转......转正了”

马志强不敢置信，这么好的东家这么好的待遇，这工资每月40块，比族里总是瞧不起他的大表哥，还要出息，每月都还要多挣12块！

“李，李东家，那我们是，顺利通过，可以继续留下来干活啦？！”

刘大江微微弯腰，局促的搓着手，一脸期待的看向李秀梅。

李秀梅把红包塞进马志强怀里，又把另一个拍在刘大江结实的胸脯上。

“是！”

“志强手细，药材分拣没出过错。大江力气大，捣药的杵抡得稳。”

“只要守规矩，跟着我的，每年分红，人人都有份。”

刘大江捏着红包，嘴巴咧到了耳根，大声道：

“大夫姐！俺明年把这身力气全卖给医馆！”

马志强死死攥着那抹红色，指甲缝干干净净，却没有抠掐。

他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

李秀梅笑了笑，转身，对着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只要你们一如既往踏踏实实地干活，以后还有机会可以升，派你们去我新开的其他药店医馆，当营业主任。”

话音刚落，院子里，等待领红包的，连在门诊楼干活的人，眼睛都亮了。

“听见没？主任！咱明年比比，看谁干得好！”

“比就比，我明儿起早半个钟头背药理！”

医馆上下的心，在这一刻，被这几抹红纸和李秀梅的话，牢牢地焊在了一起。

小兰凑到李秀梅身边，抿着嘴偷偷笑，压低了声音：

“大夫姐，你瞧他们那眼珠子，都快冒绿光了。”

李秀梅嘴角弯了弯，要的就是这股子卯足了劲儿，往上冲的活气。

她脑子里忽地晃过张百灵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