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系着红围巾、在城里有亲戚的女孩,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分给众人。
张彩一没抢到瓜子,撇撇嘴:
“啥事啊?神神叨叨的。”
“我城里那个表哥回来过年,说京城里出了个大人物!”
红围巾女孩吐了口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眼梢却不动声色地,往张彩一那边溜了一眼。
“说是京城,秦副司令的儿媳妇,那可是秦家长房,唯一的独苗娶得媳妇儿,风头正盛呢!”
“长得跟天仙似的,还开了一家特别大的中医馆。连那些当官的都排着队找她看病!”
张彩一嚼黄豆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心里泛起一阵酸水。
京城、大医馆、副司令的儿媳,这些词离她太遥远了。
“叫啥名啊?这么厉害。”旁边有人问。
“好像叫……”
红围巾女孩故意拖长了音,眉头皱着,装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其实那名字就在她舌尖上滚着呢。
出门前,她娘特意把她拽到灶屋门后头,往她兜里塞了把瓜子,压着嗓子交待的任务,她哪能忘?
张家当年干的那点烂事,村里谁家炕头上没嚼过?
张大强那个窝囊废,由着婆娘刘翠花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昧着良心把自家男人的亲外甥女给卖了,往火坑里推。
这桩黑心肝的买卖,早就把两家情分给作践透。
可如今不同,人家李秀梅在京城可是发达了。
她爹娘的意思透亮:让她拿这话去探探张彩一的底。
要是张家脸皮厚,还能跟这京城的大贵人,攀上哪怕一丝丝的亲戚油水,那自家往后就得端着笑脸凑上去。
可要是......
那她也就犯不着,再拿热脸往上贴。
红围巾女孩一拍大腿,拔高了嗓门:
“对,就是叫李秀梅!听说以前是个下乡知青,后来嫁了秦家那位独苗大少爷,是个当兵的,人家现在可是大首长,直接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说到这,她身子往前探了探,直勾勾盯着张彩一的脸,装得一脸惊诧:
“哎,彩一,我咋记着……你家那个表姐,也是叫这名儿啊?”
张彩一嘴里的黄豆,突然卡在喉咙里。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手指用力揪着身下的干草,指甲根都泛了白,头恨不得埋进大襟袄子里,连句整话都憋不出来。
看着张彩一这副,活像见了鬼的鹌鹑样,红围巾女孩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没再往下问,只是抓起一把瓜子继续嗑,眼神冷淡下来。
李秀梅?
那个被她妈算计,卖给三个老光棍的表妹,李秀梅?
那个穷得......冬天连棉鞋都穿不上的死丫头?
张彩一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掀起了惊涛骇浪。
极度的嫉妒像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凭什么?
那个扫把星,凭什么能去京城吃香喝辣,开大医馆,还能嫁给首长?
而自己却要在这个破村子里挨饿受冻?
她的面容不受控制的扭曲,但很快,她用力咽下那口黄豆。
张彩一拍了拍胸口,强行把眼底的嫉妒压下去。
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扯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笑。
“哎哟,我当是谁呢!”
张彩一拍了拍红围巾女孩的肩膀,故意拔高了音量。
“那是我亲表妹!李秀梅!我亲姑姑的闺女!”
几个女孩全愣住,齐刷刷地转头看着她。
“真的假的?彩一,你别吹牛了。”
“我骗你们干啥!”
张彩一挺直了腰板,脸不红心不跳的炫耀。
“我表妹从小就跟我亲!”
“她去京城之前,还拉着我的手说,等她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把我也接过去享福呢!”
她一边说,一边去抓红围巾女孩兜里的瓜子。
这次,红围巾女孩没躲,反而主动把瓜子全塞进了张彩一手里,脸上立刻堆满了巴结的笑。
“哎呀,彩一,你这命也太好了!以后去了京城,可别忘了咱们姐妹啊!”
“就是就是,彩一姐,我这儿还有块大白兔奶糖,你留着吃。”
另一个女孩赶紧从兜里,掏出糖递过去。
张彩一毫不客气地把糖和瓜子,揣进兜里。
尝到了甜头,她心里久违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张彩一跟不远处那公鸡一样的姿势,骄傲的扬起下巴。
享受着实质性的好处和奉承。
傍晚,张彩一揣着一兜子零嘴,推开了自家破木门。
“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土墙上。
院子里,刘翠花正拿着个扫帚疙瘩,追着张大强打。
张大强抱着脑袋,在院子里乱窜,嘴里还喊着:
“别打了!再打明天真没饭吃了!”
“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刘翠花举着扫帚。
“行了行了行了!你俩烦不烦!”
张彩一大吼一声,走过去一把抢下刘翠花手里的扫帚,扔在地上。
刘翠花愣了一下,正要发火。
张彩一从兜里掏出那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直接塞进刘翠花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刘翠花嘴里化开,她嚼了两下,火气消了一半,狐疑地看着女儿:
“你哪来的糖?”
张大强也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张彩一兜里。
“妈,爸,别吵了。咱们家要发大财了!”
张彩一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极度兴奋和贪婪的光。
她把今天在草垛子边听到的话,添油加醋地倒了出来。
“你们知道李秀梅那个死丫头,现在在哪吗?”
“在京城!人家现在,可发了大财了!”
张彩一挥舞着手臂,极尽夸张之词。
“开了好大好大一家医馆,连门槛都是金子包的!”
“她还攀上了高枝,嫁给了京城里,副司令的儿子!!那男人当兵的,还是个大首长!听说那彩礼,都是一箱子一箱子的大团结往屋里抬!”
刘翠花嘴里的糖块“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差点没噎死。
她瞪大了那双三角眼,眼珠子都快突出来。
双手死死抓住张彩一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
“你,你你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