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围裙,搭在旁边的空椅上。
李秀梅被他这堵肉墙,挡得严严实实,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我看看阿楠姐。你挡着我干嘛?”
秦烈没让开。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李秀梅鬓角散落的一缕碎发上。
抬起手,极其自然地将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垂。
“不用看。”
秦烈声音压得极低。
“他自己惹的债,让他自己还。”
可这跟不让我看有什么关系?
李秀梅耳根一麻,刚想反驳,余光却瞥见另一头的动静。
安安手里捏着半块,还没吃完的酒心巧克力,满嘴都是褐色的糖稀。
小丫头吃得满脸餍足,圆溜溜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最后盯上了坐在那,悠哉悠哉喝茶的秦震山。
林婉仪刚才发了一圈礼物,连虎子都有小汽车。
这让安安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她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秦震山跟前,一把抱住老头子的大腿。
“爷爷!”
安安仰起沾满巧克力的小脸,笑得像朵太阳花。
“奶奶给了好吃的糖,还给了漂亮镯子。爷爷过年,给安安准备了什么好东西呀?”
童言无忌,脆生生的一句话,砸得屋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秦震山原本正喝着茶,装模作样地打量着墙上的挂历。
被孙女这么一问,身子猛地一僵。
老首长那张黝黑粗粝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一块红布。
他出门走得急,满脑子都是怎么跟那个不孝子赌气,哪里顾得上带什么玩具零嘴。
身上除了那件刚换上的新中山装,就只剩下兜里那几个用来“视察防务”的红纸包。
面对孙女那双充满期盼,亮晶晶的眼睛。
秦震山喉咙发紧,清嗓子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咳!......咳咳!”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紫檀木拐杖,在地上重重杵了两下,试图掩饰尴尬。
“爷爷……爷爷今天出来的急。”
“东西都在后头车上没拉完呢!”
秦震山硬着头皮扯谎,手忙脚乱地往中山装的口袋里掏。
手指在兜里,摸到了那几个已经被捏得有些发皱的红纸包。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把红纸包拽了出来。
“来!看看这是什么?”
“拿着!”
秦震山弯下腰,献宝似的把一个红包,塞进安安手里。
红纸包皮被里头厚厚的一沓“大团结”撑得鼓鼓囊囊,压在小丫头软乎乎的掌心里,坠出十足的分量。
老首长慢慢直起腰,与进门时完全不同,这会儿挺得极直。
下巴微不可察地,昂起个傲气的弧度。
他不动声色地拿余光,扫过林婉仪刚才发的木雕小汽车和糖。
粗粝的指腹,在下巴上得意地蹭了两下。
嘴角隐秘地往上撇了撇。
秦震山在心里头暗暗较着劲:
那几块破木头雕的车子顶个屁用?
等平平安安捏出那层纸皮底下的分量,肯定立马撒手,把那不值钱的破玩意儿扔到一边。
然后俩小家伙,软乎乎地一头扎进他怀里。
小手争着抢着,搂他脖子,脆生生地用那小奶音砸他一句:
“还是爷爷给的最好!”
光是脑子里过了这一遍场面,秦震山那张常年冷硬如铁、连刀刮都不皱一下的脸。
控制不住地隐隐发烫。
秦震山的喉结,上下重重滚了滚。
硬生生把快要咧出声的笑,死死憋回了嗓子眼里。
只剩嘴角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不受控制地往上直抽抽。
接着又抽出两个,分别递向平平和李秀梅。
李秀梅顺手接过。
红纸面子做工精细,带着股淡淡的墨香味。
大拇指和食指隔着纸皮随意一捻,指腹传来的触感让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么厚实。
凭她这两年摸钱算账,练出来的手感。
这厚度,绝对超过了二百张大团结!!
再拿余光去瞥平平和安安手里那两个。
这厚度一对比,顶多也就几十张的样子。
老头子给她的这个,足足比俩孩子的厚了三倍不止。
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李秀梅一点没端着。
她穷过,苦过。
小时候,连亲姐的治腿钱都拿不出。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世道,尊严和底气,都是钱垫出来的。
钱越多,她这心里头就越踏实。
桃花眼里的笑意,变得真切,连眼角那颗小痣都跟着鲜活起来。
她大大方方地把红包,往围裙兜里一揣,脆生生地开口:
“谢谢爸,大过年的让您破费了。这压岁钱,我可就不客气了。”
这财迷样儿,坦荡得没有半点虚伪。
秦烈立在煤炉子旁,军绿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正拿着铁钳,调着炉子温度。
听到这声脆响的道谢,他偏过头。
视线越过升腾的白汽,直勾勾落在自家媳妇儿,那掩不住喜色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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