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
“您是说，有天深夜听见陆妍在和什么人打电话？”罗勇问。
“嗯，”陆母道：“那天我回家晚，好像是听见妍妍的声音了，不过我也不太确定，有可能是在看电影……”
陈迟打断道：“有听见通话内容吗？”
“不……不确定，”陆母愣了愣：“好像是说什么除夕夜之类的吧，小姑娘长大了，我也不太有时间管，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
“还有其他的吗？”他又一次打断道。
问完这句话后，对面的人回答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话，他就再也没听见了，因为他眼角余光里出现了一只手。
白皙瘦削、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左手。
只是那只手上空空荡荡的，少了点东西。
陈迟闭了闭眼睛，暗暗嘲讽了自己一会，将手重新塞回衣服兜里，挣扎了半天，还是没舍得摘下那枚素圈。
这个人的心怎么可以这么狠？
陈迟不明白。
“陈队，”罗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陈队，你怎么了？”
陈迟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将目光锁在眼前的办公桌上，始终没敢转头看那个越走越近的人一眼。
赵副局略带迟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陈迟？你……去办公室，这里交给我吧。”
“……不用，”犹豫片刻，陈迟道：“我这边就快结束了，旁边还有个小会议室，您要是和余……教授有什么要聊的，可以去那里。”
余亭松一直没说话，转身朝门外走。
“陈队，陈队！”
李文斌的声音忽然在楼道响起，似乎是朝陈迟办公室去了。
陈迟低着头快步走到门口喊他过来：“在接待室呢，怎么了老李？”
李文斌回头朝这边跑，跑得气儿有些喘，远远地就喊道：“陆妍这小丫头改过名，她以前好像叫陆婷！”
“……什么？”
余亭松终于有了反应，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陈迟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斜着瞥了一眼，瞥见了他苍白削瘦的脸颊。
……生病了吧。
昨天冻的吗？
衣服好像有点薄，怎么没多穿点儿？
……
“小余老师，”赵副局忙问道：“你是想到什么了吗？”
“嗯，”余亭松沙哑道：“有点印象，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赵卫国转向陆妍的母亲，问道：“这位家长，您女儿以前是叫陆婷吗？”
“啊，是，”陆母还有些恍惚：“大概三年前吧，小丫头十四，有一天忽然急匆匆跑回来说是要改名，我们也……对这丫头有愧，能做到的事一般会顺着她，就……给她改了个名叫陆妍。”
“有说为什么吗？”陈迟问道。
“不……不清楚。”陆母说。
陈迟叹了口气，有很多人，比如他自己，就是因为父母工作忙，自己一个人长大的，父母一问三不知，查案的时候难度就会大很多。
“我记得……”陆副校长忽然开口道：“好像是说和谁重名了，想换个特别点的吧。”
“哦，对对，说过说过，好像……是说过的。”陆母犹犹豫豫地说。
重名？
余亭松忽然想起了那个始终喊自己松哥哥，反复纠正也不改的小丫头。
三年前……情况特殊，他并没有仔细观察过那个叫婷婷的小丫头的长相，况且三年过去了，小丫头的五官也长开了很多……至少他看见陆妍时，并没有什么似曾相识的感觉。
会是同一个人吗？
“小余老师，”赵卫国打破了沉默：“是我考虑不周，你跟我上楼吧，到我办公室聊。”
“好。”余亭松淡淡地回了一句，再次转身出门。
经过陈迟身边时，他漠然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继续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陈迟终于看清了余亭松的脸，看见了对方干到有一些小裂纹的薄唇。
他曾无数次亲吻，最终却说出那么绝情的话的薄唇。
他垂着头闭了闭眼睛，终于没忍住，伸手抓住了余亭松的手腕。
看着冰冰凉凉的手腕，摸上去却是滚烫的，陈迟没舍得握太紧，给对方留了一个可以随时挣脱的力度。
但余亭松似乎并不想白费精力，垂着手没动，冷冷道：“什么事？”
“你……”陈迟说，“发烧了，需要……”
“我没事，”余亭松打断道：“谢谢陈队长关心。”
陈队长。
陈迟沉默了一阵，终于缓缓放开了抓着对方的那只手，和左手一样，收回来揣进大衣口袋里。
他抬起头，默默注视那个瘦削的背影，昨天没回家，他穿的还是那件同款大衣，可那个人早就换了另一套衣服。
“队长……”李文斌走上前来，欲言又止。
“没事。”
李文斌犹豫了一阵，终究什么也没说。
陈迟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
“陈队长，”一直冷眼旁观的刘福勇忽然开口：“不要太执着，有些人选择离开你，对你来说其实是好事，你的人生也会更加顺利。”
“刘玥对你来说也是吗？”陈迟忽然冷冷道。
“……什么？”刘福勇愣了愣。
“小蔡，”陈迟招了招手，“在附近酒店安排几个房间，家长们熬了一晚上了，需要休息。”
“是，陈队。”蔡涛低着头回答道。
“不要再出现上次的事。”陈迟淡淡道。
蔡涛愣了愣，点了点头，领着几个家长朝市局外走去。
李文斌那边卷宗还没整理完，和陈迟简单说了几句就又回了大办公室，会客室只剩下他和罗勇。
他不动，罗勇也站在一旁没动，接待室安静了下来。
半晌，罗勇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声都是轻轻的：“陈队，我回办公室了。”
“……嗯，好。”陈迟道。
“您……没事吧？”犹豫半晌，罗勇还是又问了一句。
“没事。”陈迟随便答了一句，往接待室外面走。
他生病了，我买药托周局带给他，没问题吧？
刚走出接待室，正好碰上周局从不远处走廊上过来，看见他时脚步顿了顿。
“……舅舅。”陈迟叫了一声。
周局知道自家侄子性子倔，平时一年到头也没见叫过他几回舅舅，看来是有事需要帮忙，他停住了脚步。
陈迟走到他身边：“舅舅，余……教授，病了，我去买点……”
话没说完，周局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老赵发现了，半路就放下了我，药已经买回来了，你别担心，人我替你看着。”
“嗯。”
陈迟淡淡地应了一声，再也没有了任何理由，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唉。”
周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视线缓慢地流转回来，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