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疑向后微仰,避开孙尚香探来的纤指,负手昂首,小下巴抬得老高:
“孙郡主此言谬矣。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掰手腕乃贩夫走卒之戏,何足挂齿?
昔年项橐七岁为孔子师,甘罗十二拜上卿,何曾靠蛮力成名?
小子今年已届十龄,若与人较力,岂非自降身价?”
他眼风扫过一旁挠头的曹彰,又淡淡补了一刀:
“更何况,子文将军方才崩断弓弦,不正是不辨木料纹理所致?
若真有谋算,何至闹此笑话?
再如猎鹿,贵在辨踪、控弓,哪一样是掰手腕能掰出来的?”
孙尚香被噎得杏眼圆睁,掌中瓜子洒落两粒,指着周不疑半晌无言:
“你、你这小娃娃,怎地这般老气横秋,能言会道!”
周不疑眼皮都不抬一下,“能言是慧心的表现。孙郡主若是羡慕,不妨多读诗书,少嗑些瓜子。”
孙尚香气得跺足,拽住曹昂袖口乱晃,
“师父!您听听,您听听这小娃娃都说了些什么!”
小乔也凑上前,冷哼道:“正是!这小娃嘴皮子比我还利索,姐夫,你快治治他!”
曹昂神色云淡风轻,浅笑道:
“书到用时方恨少,如今可知,让你们跟随徐先生求学的意义所在?”
他侧首垂目,看着负手而立的周不疑,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孩子,果然还是那般,锋芒毕露。
他伸手揉了揉周不疑头顶那格外精神的发髻,慢悠悠开口道:
“文直啊,你方才道项橐七岁为师,甘罗十二拜卿,非靠手腕之力,此言倒也不差。
然则,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
周不疑怔了怔,眉头微蹙:“愿闻将军指教。”
曹昂负手,目光悠远,声如静水深流:
“项橐虽能难孔子,然终死于始皇筑城令下,年仅十二;
甘罗拜上卿,未逾一载,便告暴毙。可知其故?”
周不疑一怔,这两个典故虽曾涉猎,却未深究:“这……请将军明示。”
“因其空有才学,却无容物之量。”
曹昂转首,目光落在周不疑少年老成的脸上,字字清晰,
“项橐恃才傲物,不知变通,终触君王之怒;
甘罗少年得志,锋芒太露,以致功高震主。
真正的智者,不仅需有洞察天机的眼睛,更要有包容万物的胸怀,与藏锋守拙的智慧。”
略顿,见周不疑眸中若有所思,乃续言道:
“你笑子文粗鄙,徒知蛮力。然你可曾想过,千军万马阵前,一力可降十会?
光有那三寸不烂之舌,在子文的铁胎弓下,可有用武之地?
治国如烹小鲜,亦如行军布阵,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若无子文这等猛将为前驱,你那治国良策,又凭谁来施行?
难道要靠你这小小身板,亲自与人掰手腕不成?”
曹彰一听,腰板顿时挺得笔直,咧开大嘴笑了。
周不疑面色一会红一会白,唇几度翕动,
却觉曹昂所言如层楼更上,似是无懈可击,终是抿唇垂首,
他小声嘟囔:“将军……所言极是。”
小乔、孙尚香见状,心中郁气顿消,朝周不疑做了个俏皮鬼脸。
曹昂笑了笑,又揉了揉周不疑头顶那撮精神抖擞的发髻,力道放得极轻,带着几分安抚意味:
“不过文直博闻强识,远胜同龄孩童。你这般聪慧,我那幼弟仓舒见了,定然欢喜。”
一闻“仓舒”二字,周不疑的眼睛瞬间亮了——这才是他此行最大的期许。
“将军那幼弟曹冲,果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异?我听说他五岁便有圣人之智,可是真的?”
“确有几分真切。”曹昂想起历史上天纵奇才的曹冲,轻叹一声,
“若论天资,仓舒之才,十倍于我。我不过是年长几岁,多占了些阅历的便宜罢了。
你见了他就知道了,那才是真正的神童,你可曾听闻曹冲称象...”他忽然顿住。
周不疑心中向往更甚,却仍有疑惑:
“可我听说,去岁邺城称象之事,乃是将军您的手笔,天下皆知啊?”
曹昂闻言,面色一赧,摆手低语道:
“此事......实不足为外人道也。那称象之法,原是仓舒想出来的。
我当时在场,见他年幼,便将这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好让他少些麻烦。
这孩子心思纯净,却异常懂事,非但不恼,反而谢我替他遮掩。
你瞧,这便是藏锋的智慧。”
周不疑听得心头震动——原来那流传天下的“曹昂称象”,竟是曹冲的功劳?
而曹冲竟能安然接受兄长领功,毫不争抢?
这等心胸,确实远超常人。
他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曹冲,好感又添了几分。
曹昂顿了顿,续道:“说起仓舒,我倒想起一桩旧事。”
“愿闻其详!”周不疑立刻来了精神。
“那也是去年的事了。”曹昂目光悠远,似陷入回忆,
“当时掌管库府的吏员,发现我父亲的一副珍贵马鞍,被老鼠咬坏了。
这还了得?按照律法,看守器物不慎,遭鼠噬虫蛀,看守者当论死罪。
那库吏吓得魂不附体,想把自己绑了去自首请罪,
又怕真的被杀,他犹豫不决,哭得死去活来。”
周不疑皱眉:“律法森严,库吏确有过失。难道仓舒公子有法子赦免他?”
“若是常人,自然束手无策。”曹昂微微一笑,
“可仓舒年方五六岁,得知此事后,却令库吏不要慌张。你猜他怎么做?”
周不疑思索片刻,摇头道:“请将军明示。”
“仓舒回到房中,取刀自刺单衣,戳出数处鼠啮般的破洞,复作戚然之色往见父亲。
父亲问他何事烦忧,他便用稚嫩的嗓音说道:
‘父亲,民间都说,衣服若被老鼠咬了,对主人是大不吉利的。
如今我的衣服都被咬了,心里很是害怕。’”
曹昂模仿着当时曹冲的语气,惟妙惟肖。
小乔、孙尚香、黄舞蝶和曹彰都听得入了神。
“父亲闻之,抚掌大笑,温言抚慰道:
‘此乃愚民迷信之说,不足为信,我儿何必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