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仲谋之谋(1 / 1)

刘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孙权那边......

回一封信。诸葛亮淡淡道,

言明上庸兵微将寡,不堪大用,恐误江东大事,故不敢轻动。

再遣一支疑军,屯于新野之侧,大张旗鼓,遥为江东策应。

只耀兵示威,不越疆界,不临实战。

如此既保全同盟情分,亦不授人以口实。

刘备看着他,忽然笑了。

孔明,你啊……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替我想到了。

主公谬赞。诸葛亮躬身,亮不过是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了该说的话。

烛火噼啪,爆了一朵灯花。

上庸的夜还很长。

但天,快要亮了。

——?——

吴郡,讨虏将军府,后院。

夜已三更。

孙尚香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徐婉。

那个她从一开始就瞧不上眼的陪嫁媵妾,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温温吞吞的女人,居然怀了师父的孩子。

幸好徐婉回去了,孩子留下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江面上,赵云的白袍,黄忠的箭,徐婉跪在甲板上说妾身想回去时,那双含泪却决绝的眼睛。

那不是被迫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为什么……

为什么徐婉在江东楼船上,面对顾徽的威逼时,会说出妾身徐氏满门皆在江东,妾身答应过孙将军这样的话?

孙将军?!

她猛地睁开眼。

——?——

翌日清晨,孙尚香没有按计划去给母亲请安。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襦裙,没带剑,没带任何引人注目的东西,独自一人出了后院,沿着府中回廊往书房方向走。

路过厨房时,两个粗使丫鬟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嘴里叽叽咕咕说着话。

……你说郡主怎么就回来了?还以为要在徐州待一辈子呢。

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是顾先生去接的,说是老夫人病重……

老夫人那病都多少年了,哪回不是这样。我听门房说,顾先生去之前,主公单独召见了徐夫人,谈了大半个时辰呢。

哪个徐夫人?就是那个陪嫁过去的?她不是跟着郡主一起回来的吗?

你没听说?在江心被截回去了。听说……还怀了曹郎君的孩子。

啧啧,那她之前去见主公做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你想啊,她一个女人,主公见她能干什么?除非......

除非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不敢说。你别问了。

两个丫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孙尚香站在廊柱后面,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素来率真爽朗,却不是傻子。

徐婉去下邳之前,被孙权单独召见过大半个时辰。

一个陪嫁媵妾,值得江东之主花大半个时辰交代什么?

除非——那不是交代,是预谋。

除非——孙权要的从来不只是让徐婉做一枚棋子,他要的是让这枚棋子怀上自己的种,

再借着的名义带回江东,让师父的骨血变成二哥孙权的筹码。

不。

不对。

如果是这样,徐婉腹中怀的……就不一定是师父的孩子。

有可能是二哥的。

孙尚香的手死死抠住廊柱,指甲掐进木头里。

她忽然想起江面上徐婉说的那句话,妾身身不由己。

当时她以为那是说徐婉被孙权的密令逼着带走阿诺。

可如果……那句话指的是别的呢?

如果徐婉怀的真是二哥孙权的孩子,那她身不由己的,就不只是一次任务,

而是她整个人、她腹中的孩子、她下半辈子的命运。

而赵云截江——

赵云截江不是救了徐婉。

赵云截江,是把这个身份不明的孩子,永远留在了曹氏的地盘上。

孙尚香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孙权在厅堂里说的话:徐婉若能带回曹子修之子,我江东便握住了与曹操、曹昂谈判的最大筹码。

他说的曹子修之子,只是阿诺?

可如果徐婉肚子里那个,根本不是师父曹子修的,而是他孙权的呢?

那他孙权,岂不是亲手把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送到了曹子修手里?

不。

不对。

二哥他不是送。

他是赌。

他赌的是徐婉把孩子生下来,然后——

要么以曹子修之子的名义养在江东,要么以此要挟曹子修割地让利。

可他算漏了一步。

他算漏了徐婉自己会选。

算漏了赵云会截江。

算漏了——那个孩子,不管生父是谁,一旦落在下邳,就永远姓曹了。

孙尚香缓缓松开手,从廊柱上抽回手指,

血珠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

书房。

孙权正在批阅军报,见孙尚香推门进来,眉头微皱:香儿?你不在后院陪母亲,来这里做什么?

孙尚香没有坐。

她站在门槛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影子一直延伸到孙权案前。

二哥。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要落的叶子,我来问你一件事。

孙权放下笔,抬眼看她:什么事?

徐婉去下邳之前——你单独召见她,谈了多久?

孙权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大半个时辰。怎么了?

大半个时辰。孙尚香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二哥,你对一个陪嫁媵妾,可真够上心的。

香儿,你到底想说什么?孙权的声音沉了下来。

孙尚香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案上,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二哥,你告诉我,徐婉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孙权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手指轻轻敲击案面,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否认。

没有承认。

只有沉默。

他沉默,是因为他不能解释。

他不能跟孙尚香说:那天徐婉来见他时,腰间系着月事布,正逢月水大行,姅变不得侍,他自是不能近她。

他更不能说: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强行碰她。

他要的是让曹子修以为他碰了,让曹子修对徐婉肚子里的孩子产生疑心,

让曹子修和徐婉、和孙尚香之间埋下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要的是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