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弱根基?你这是要他的命!”孙尚香猛地冲到门边,“你明知道子修已率军北上!
你派吕蒙袭扰广陵,又派陆逊在江夏牵制荆州,不过是虚晃一枪!
你的真正目标,是徐州豫州!是子修的后军!
你是要趁他后方空虚,断他归路,置他于死地!”
孙权瞳孔微缩,沉默片刻,缓缓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香儿,你既知天下大势,便该明白,孙曹终须一战。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此战,不过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你这是背信弃义!”孙尚香气得浑身发抖,
“你以母亲病重诓我回来,又用徐婉之事乱我心智,如今更要对子修下此毒手!二哥,你何时变得如此不堪?!”
“不堪?”孙权冷笑一声,“乱世之中,成王败寇,何谈不堪?香儿,你既已嫁入曹家,心也向着他,便莫要怪为兄……不顾念兄妹之情了。”
他转身而出,声音远远传来:“将后院看紧些,没有我的命令,郡主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脚步声渐远,院中只剩下孙尚香急促的喘息声。
她慢慢滑坐在地,看着满地的狼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她被软禁了。
为了她的夫君,为了她视为生命的骄傲,她被她的亲兄长,锁在了这方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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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出征前夜,邺城落了一场急雨。
曹昂将行囊交付胡三,独自穿过回廊,想去前院与母亲丁夫人辞行。
行至垂花门下,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她。
环夫人立在梅树下。
那株绿萼梅早已过了花期,只剩虬枝在雪中伸展,像一幅水墨勾勒的瘦骨。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淡紫色斗篷,兜帽未戴,发间那支银簪在灯光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
她身前,曹冲正牵着周不疑的手,两个半大的孩子仰着头,叽叽喳喳地争论什么。
曹冲手舞足蹈,周不疑则垂眸听着,神色沉静。
曹昂的脚步猛地顿住。
环夫人没有回头,但她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那熟悉的脚步声,隔着风雨,隔着院墙,她也能在无数声响中分辨出来。
娘,大哥来了!曹冲眼尖,松开周不疑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跳过来,大哥,你明日真要走了吗?娘说你要去打大仗!
曹昂弯腰接住扑过来的曹冲,将他抱起,目光却越过孩子的头顶,落在那个始终未回身的女子身上。
是啊,仓舒要乖,听你娘的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被寒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周不疑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将军一路保重,早日凯旋。
曹昂放下曹冲,揉了揉他的头:文直,仓舒近日功课,还要你多费心。
周不疑垂眸应道。
就在这时,环夫人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却抿得紧紧的,透着莫名的倔强。
目光先是落在曹冲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然后才极慢、极慢地抬起眼,对上了曹昂的视线。
那目光里,有冰,有火,有怨,有怯,最终都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无声的质问。
你答应过的。
你说俟时日稍定,自有音信传至。
你说一个春天。
可梅花都落尽了,春天来了,你人都要走了,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曹昂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邹缘的警告言犹在耳,父亲曹操的猜忌,母亲丁夫人严厉的目光,还有这邺城每一处角落都可能存在的耳目……
他不敢再给她任何虚妄的希望。
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干瘪的话:仓舒……交给你了。
这不是他本想说的话。
他想说,想说别恨我,想说无数句,
可最终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毫无意义,也毫无温度的托付。
环夫人的睫毛颤了又颤。
她自然知道。
他连一句都不敢给她,是因为那两个字,在这深宅大院里,比任何刀剑都危险。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酸涩。
她忽然转身,从廊柱旁端起一个裹着泥封的陶坛。
那坛子不大,却沉甸甸的,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湿泥和几片嫩绿的草叶,显然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不久。
她双手捧着酒坛,走到曹昂面前。
依旧垂着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矛五剑,是那年……我埋在院中的。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抖,原想着春日正好,可以共饮。如今大公子既为战事奔波,此去并州路途遥远,或许用得上。
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
她没有提那个延迟的灵隐寺之约,没有提那些被邹缘截下的话,更没有提那日宴席上他刻意回避的目光。
这坛酒,是她剜心割肉般的成全。
她怪他,恨他,却愿在最深的夜里为他点燃一盏祈福的灯。
不管怎么样,她希望他平安,比任何人都希望。
曹昂心头一酸。
他看着她发间那支修好的银簪,看着南院那两株在风雨中瑟缩的绿萼梅。
忽然就想起那日她笑着说一个春天……倒是够我把梅花酿成酒了。
他目光转回那坛酒上。
这哪里是酒,这是她将所有的委屈、怨怼和那份无法言说的情意,都酿进了这坛酒里。
他想伸手去接,手却僵在半空。
怕自己再碰到她的手,怕那一点微弱的触碰会引爆两人之间紧绷的弦。
环夫人没有抬头,只是将酒坛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更轻,此去,千万小心。平安归来。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
她或许怪他爽约,却知道他去并州是为了战事,是为了曹家的基业,她希望他临行前心无挂碍,希望他能安全回来。
哪怕回来后,二人依旧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曹昂伸出手,接过了那坛酒。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