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谢夫人(1 / 1)

步练师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竟是郡主……

哎呀别叫我郡主,多生分!孙尚香摆摆手,你就叫我香香吧,看着我比你年轻些。

步练师垂下眼。

叫不叫是小事。

大事是——她现在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正胡思乱想着,回廊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步练师抬头——

一个女子正从回廊尽头缓缓走来。

月白色深衣,银线云纹,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簪。

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可那世家贵女的端凝气度,风华自生。

嫂、嫂子……孙尚香像是老鼠见了猫,一下子从石凳上弹起来,站得笔直,连声音都小了八度,你、你怎么出来了?

步练师心中一动。

嫂子?

她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步练师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然后才看向孙尚香,眉心微蹙,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听下人说,后院里有个穿黄衣的丫头,拉着一位新来的姑娘,说什么绑在柱子上《女诫》罚抄

她顿了顿,看向孙尚香的眼神里三分无奈、七分责备:

香儿,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步姑娘刚入府,你便这般吓唬人家。

孙尚香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没有胡说……二哥他就是那样的……

步练师连忙福身行礼:“民女步练师,见过夫人。”

她低着头,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孙权的妻室——谢夫人。

她进府后,隐约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孙权原配,出身会稽谢氏,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冷落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一个被冷落的正妻,一个被软禁的郡主,一个刚入府的。

这将军府里的女人,好像没有一个活得自在。

步姑娘不必多礼。谢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拉住步练师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眸光复杂,

这府里……香儿年纪尚小,你以后少听这丫头胡扯。

步练师连忙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孙尚香在旁边急了:“嫂子!我哪有胡扯!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要出兵打徐州,真的把我软禁在后院,真的——”

“真的什么?”谢夫人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苦涩,“真的对不住你这个妹妹,是吗?”

孙尚香一愣。

谢夫人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声音更轻了:“他做的事,我都知道。软禁你,出兵打曹氏,趁着人家后方空虚偷袭……这些事,他做得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步练师,目光复杂:“步姑娘,你是苦命人。进了这府里,以后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孙尚香在旁边抢答:“就是不要相信我二哥孙仲谋那个混蛋!”

谢夫人:“……”

步练师:“……”

谢夫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孙尚香,一字一顿:“香儿,你给我闭嘴。”

孙尚香:“哦。”

她乖乖闭嘴,但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显然没打算真的安静。

谢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回头对步练师道:“步姑娘,你以后在这府里,记住一句话——不该听的话别听,不该说的话别说。夫君的性子……甚是复杂。不过你只要安分守己,他不会为难你。”

她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他不会为难任何人。他只是……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这句话说得太轻,步练师几乎没听清。

但孙尚香听清了。

她看着谢夫人单薄的侧影,忽然不闹了。

她知道谢夫人为什么被冷落。

因为孙权心里有了别的女人,想让谢夫人屈居其下,谢夫人不肯。

世家女子的底线,不是撒泼,不是争宠,是不肯自降位份。

可孙权不懂。

或者说,他懂,但他不在乎。

就像他为了江东大局,不在乎自己这个妹妹一样。

孙尚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既恨孙权,又心疼谢夫人。

这个嫂子,是她在这府里除了自己母亲外,唯一敬重的人,可如今也成了这深宅大院里的囚徒。

“嫂子……”孙尚香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别难过。等我师父来了,他一定有办法。到时候,我让他把我们都接出去。”

谢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这春日里最后一朵将谢的玉兰花,美得让人心酸。

“傻丫头。”她轻声道,“你师父……曹子修。他是曹家的人,怎么会来接我们?”

孙尚香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想起曹昂临行时留的那句话:“香香重情明大义,若江东来接,不可强留,亦不可纵其一去不返。”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他来了能不能接她走。

但她信他。

就像嫂嫂曾经信过孙权一样。

可她的信任,换来了什么?

是冷落,是失意,是痛苦。

孙尚香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和谢夫人一样,都是被命运绑在柱子上的女人。

只不过,谢夫人绑的是礼法,她绑的是情义。

而步练师……

孙尚香转头看向步练师。

那个少女依旧垂着眼,安静得像一株兰草。

可孙尚香分明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冷。

这府里的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人心之间的冷。

谢夫人感受到了,步练师也感受到了。

只有她还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试图用夸张的故事,把这两个同样苦命的女人逗笑。

“嫂子。”孙尚香忽然说,“我带步姐姐去那边看看。那边有棵老梨树,花开得正好。”

谢夫人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去吧。”谢夫人温和地说,“别走远。”

孙尚香拉着步练师的手,快步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谢夫人还坐在石凳上,月白色的衣裙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幅被遗忘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