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顿了顿,续道,“……尔等速速退去。若再迁延,老夫身后一箭,必洞穿你心口。
吕蒙看着城头上那个摇着折扇、一脸嚣张的杨修,又看了看神威凛凛的黄忠,胸口剧烈起伏。
他带来的这数百人,是奇袭精锐,不是攻城之军。
而广陵城头,早已严阵以待。
这一仗,打不起来。
杨德祖……黄汉升……吕蒙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今日之辱,我吕蒙……记下了!
说罢,他一挥手,率众愤然而退,登船逆流而去。
临转身时,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那个月白身影。
那人正收起折扇,悠然自得地拍了拍袖口,仿佛方才那通惊天动地的骂阵,不过是午后闲谈时的一通玩笑。
吕蒙只觉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更甚,喉头又泛起熟悉的腥甜。
他猛地一跺脚,船板地一声,愤然入舱。
杨修站在城垛边,望着江东船队远去,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袖中摸出曹昂给的那包润喉药粉,毫不犹豫地倒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大公子……他苦笑着摇摇头,这差事,真真要命。
他收起折扇,转身走下城墙,嘴里还嘟囔着:
曹子修,这账我先替你记下了,下次……下次死活不来了。
————?————
上庸。
诸葛亮回到军帐时,已是三更。
亲兵端来的汤饼一口未动。
帐中只留一盏油灯,灯芯拨到最暗,如豆的火苗在青瓷灯盏里微微颤着。
像极了这个时节的天下。
谁都不知道下一阵风从哪个方向来,但风一起,就再也停不下了。
他走到案前,将那幅从上庸一直铺到汉中的舆图缓缓展开。
没有羽扇,没有茶盏,没有那些用来示人的从容。
此刻的诸葛亮,只是一个对着天下棋局独自落子的棋手。
而他的对手,是整座乱世。
他俯下身,目光从舆图最东边一寸一寸往西移。
第一步——曹操。
曹氏父子此刻在何处?
北伐。并州、幽州、辽东,那条战线拉得极长。
曹操亲自率军北上,曹丕坐镇邺城,调度中原粮草北运,徐、豫两州的驻军已被抽调了一轮又一轮。
刘晔在豫州坐镇中枢,陈宫在淮南布防,看似严密,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这个道理诸葛亮比谁都清楚。
更关键的是:曹操的注意力全在北边。
而曹子修,一向处处设防,也绝想不到,会有人于此时节,自西南暗下狠手。
不是因为他蠢,而是按常理,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上庸到汉中的路,这季节,太难走了。
而这,正是诸葛亮要走的路。
第二步——孙权。
江东出兵在即,广陵、江夏两路,主力直扑合肥。
曹操在淮南的防线会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孙权打合肥,不是为了灭曹,是为了抢地盘、抢人口、抢粮秣。
他打完会退,曹氏必然回防。
这个回防的空档,就是西进汉中的最佳时机。
诸葛亮嘴角微微一动。
孙仲谋,你帮我拖住曹操的东线。
我便顺势……取了汉中。
第三步——刘表。
荆州那边,刘表病入膏肓,早已不是秘密。
蔡夫人掌内事,蒯越掌外事,刘琦在江夏,刘琮在襄阳,兄弟阋墙只在旦夕。
蔡瑁手握兵权,却是个守成之辈,绝不敢主动出击。
孙权袭扰江夏,荆州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会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只蜷着舔自己的伤口,绝无余力西顾。
换言之,刘备的西南侧翼,万无一失。
第四步——张鲁。
这才是真正的棋眼。
诸葛亮阖眼,脑海中浮现出早年游学益州时收集的所有关于汉中的情报。
这些情报,他存了数年,从未对人提起,连刘备都不知道。
张鲁,字公祺,五斗米道天师。
治汉中靠的不是律法,是教权。
百姓入道者出五斗米,故称。
初平年间,刘焉入蜀,张鲁杀苏固、据汉中,断绝褒斜道,与刘焉决裂。
后刘焉死,刘璋暗弱,张鲁彻底独立,自称,汉中遂成一方割据。
但张鲁政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它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教会。
五斗米道治下,祭酒掌军政,教阶定尊卑。
张鲁之弟张卫、张修分掌兵权,杨昂、杨任等将领各拥部曲,名义上听命于张鲁,实则各自为政。
这不是一个中央集权政权,而是一群披甲念经的道士:
平时诵经,战时打仗,打完继续诵经。
要命的是,汉中北面的门户是阳平关。
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守关的人是张卫。
此人诸葛亮太了解了——骄横、多疑、好大喜功。
他守阳平关,不会出关迎敌,只会据关死守。
这看似稳妥,在诸葛亮眼中却是最大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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