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六梗着脖子嘶吼。
“执法记录仪拍得一清二楚。”
赵东来翻着他的身份信息，“你要破坏救援人员的受力钢索，这叫没犯法？”
“我没拿刀！”
张六狡辩，“我拿的是石头！”
旁边负责做笔录的年轻民警抬起头，死死咬住腮帮子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赵东来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句原话照记。带上车，回局里让他拿这个‘石头’慢慢说。”
眼见张六被押上警车，先前煽动人群的带头男子坐不住了。
他四十岁上下，剃着平头，穿着件黑夹克，左手腕上缠着一串粗大的木珠。
此人名叫范四海。
范四海先是跳上路边的石墩，觉得不够高，又大步跨上一辆停运的推土机铲斗。
他朝还没完全散去的村民用力挥动双臂：“乡亲们都来看看！人救完了，他们还不走，连咱们运砂的车都扣！”
“他们嘴上说不替资本家办事，现在这就是替项目资本抢咱们的河道！”
刚走到村口的一些村民又停下了脚步。
一名中年妇女冲着赵东来喊：“这些砂是村里承包出去的！有合同！你们凭什么断我们的财路！”
赵东来从车队前退了两步，盯住铲斗上的范四海。
“你不是本村人，户籍和工作单位都不在这儿。”
赵东来一字一顿：“有合同，你拿出来当场登记。可以不给公安看，拿去向水利和自然资源局交。”
“但谁再拿村民当挡箭牌，借着推土机煽动对立，公安就先查谁！”
范四海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喊：“合同是商业机密！凭什么给你们！”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年轻人趁乱猛地扑向路边。
那里放着勘察队刚从破车里抢救出来的几口测绘箱。
由于车门损坏，箱子没锁死，年轻人一把抓起一只箱子，扭头就跑。
守在旁边的两名民警迅速合围，将他拦腰抱住。
“啪”的一声，箱子落地弹开，几本记录册、备用棱镜和一根对中杆散在泥地里。
“放开！这是我们村的地方，东西就是我们的！”
年轻人拼命挣扎。
范四海在铲斗上扯着嗓子大喊：“看见没有！公安又抢老百姓东西还打人啦！”
一直冷眼旁观的包建设走上前，踢了一脚地上的对中杆。
“兄弟，你想护村没问题，但这玩意儿你拿反了。按你这拿法量出来的地，得去半空中的房顶上找。”
几个勘察队的员工被逗得憋不住笑出声来。
那年轻人恼羞成怒：“你们笑什么！”
“没笑你。”
包建设摊了摊沾满泥灰的手，“我笑这套设备命硬，被你们砸了一通，绕了一圈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赵东来指着执法记录仪：“抢夺涉案保全物品，现场全程录像！继续嘴硬，一块儿带走！”
现场这下彻底安静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互相对视，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汉直接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只塑料文件袋。
“四海，你别喊了！”
老汉甩开范四海想来夺袋子的手，转头怒骂。
“闹成这样了还藏什么！当年叫我们签字时，说出了事村里负责。现在警察抓人了，村干部一个都不露面，凭什么叫我们老百姓顶在前头！”
老汉猛地回过头，对着人群后方吼道：“吴有田！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这才尴尬地挤了出来。
他是村委会副主任吴有田。
村支书据说是去住院了，村长也不在，就剩他在这里撑门面。
吴有田额头冒着虚汗，从老汉手里接过文件袋。
他掏出一份纸张边缘已经严重卷曲的复印件，最后一页盖着鲜红的村委会公章。
“赵局长，我们真不是无理取闹。”
吴有田咽了口唾沫。
“这是当年村集体签的《汉河故道河滩综合开发承包协议》。期限十五年，从上游旧桥一直包到下游三号闸。”
“一年租金六十万，外加按砂石外运量给村里提成。人家企业花了真金白银买的经营权，勘察队没打招呼就飞无人机，确实不合适。”
赵东来戴上手套，接过这份复印件，从头翻到尾。
甲方是村委会。
乙方赫然印着：汉河通达资源开发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邢德海。
“合同谁起草的？”
“企业请律师拟的。”
“经过村民代表大会表决了吗？”
旁边一名村民抢话：“开过会，但没给看完整合同。就说每年每人能分两千多。”
“前年确实分了两千，但去年说碰上环保检查，砂场停工扣了租金，只发了一千二！”
赵东来把合同合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吴有田和铲斗上的范四海。
“村集体土地，依法发包经营，公安管不着。”
赵东来抖了抖手里的那几页纸。
“但这合同上写的河道、河床、法定管理范围内的滩涂，属于国家所有！它不是你们村委会的自留地，想包给谁就包给谁！”
“有红章，不代表什么都能卖。你们卖的是国家资源！”
范四海在铲斗上还不服气：“水利局的执法车也来检查过！他们也认了！”
“哦？水利局来过？”
赵东来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来过几次？处理结果是什么？”
吴有田结结巴巴：“来、来过几次……有时候停两天船，有时候罚点钱，检查车一走，晚上就接着干。”
“村里拿这六十万，干了什么？”
“修路……给老人发米发油。”
“那水利执法人员来的时候，村里安排接待了吗？”
吴有田猛地闭上嘴，眼神飘忽。
“连水利局吃请也查？”
范四海急了。
“你懂什么叫查账吗？”
赵东来声音冷厉如铁。
“村民拿的米面油，不等于你们能靠一份非法合同买断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