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停住话头,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大口。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
他看了一眼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孙连城。
孙连城指了指桌角的水晶烟灰缸,没说话。
赵东来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喷出,他身子前倾,凑近办公桌。
“有了严密的黑恶组织结构,有了日进斗金的暴利,这第四层就顺理成章地形成了。”
赵东来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执法的全面失效。”
他指着牛皮纸袋里刚汇总出来的报告案底。
“我来之前,专门调了水利局过去两年的执法数据。”
“这几年,水利部门牵头,联合公安、国土,在这汉河上搞过大规模的联合执法。”
“孙市长,您猜猜结果怎么着?”
孙连城打开手边的笔记本,拔出钢笔,抬起眼皮看着他,没搭腔。
赵东来讪笑了一下,自顾自的继续说了下去。
“前两次,我们动用了大批人马。”
赵东来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晃了晃。
“可咱们的联合执法车还没开出市区呢,或者刚刚才摸上河堤,对岸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位了!”
“连个铲子都没给咱们留下!”
“全跑得一干二净,比狗舔过的还干净!”
赵东来收起一根手指,重重敲在桌沿上。
“后两次次,大家学聪明了。”
“换了全套民用便车,搞了跨区调警的突然袭击。”
“顶着半夜的黑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人给堵住了。”
“连夜查扣了设备和运输车辆。”
孙连城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查办结果呢?”
“结果停在扣留所还不到一个月!”
赵东来冷笑一声,把烟灰重重弹进水晶烟灰缸里。
“人家走通了关系,交了罚款,就算是走完程序了。”
赵东来直视着孙连城。
“咱们去查处的消息,跑得比警车的轮子还要快。”
“上面有人打招呼,下面有人通风报信!”
“这说明咱们内部有人!”
“说明这帮泥腿子头顶上,早就有几把级别不低的大黑伞给他们撑着了!”
孙连城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划出几道痕迹。
前面这四层都是沉疴痼疾。
但今天现场几十辆重卡统一调度、几百人有组织的集结对抗,不是几个散兵游勇和几把保护伞能轻易凑出来的场面。
“外力在哪?”
孙连城直切要害。
“孙市长说到点子上了!”
赵东来竖起最后一根手指。
“这也是我刚才说最要命的,第五层!”
“去年下半年,汉河的生态发生了一场分水岭级别的巨变,彻底变天了!”
赵东来拿过桌上的牛皮纸袋,撕开密封胶条。
他从中抽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袋子里装着一份带着黄泥印子、边角发皱的合同复印件。
他将文件一把推到孙连城面前。
“去年年底,京州突然有一家大企业出面。”
“他们派人拿着正规的制式合同,跟汉河沿线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非法采砂团伙、运输重卡车队,挨个签了长期的外包供销合同!”
赵东来的手指在那份脏污的纸张上重重戳着。
“这家企业不亲自下河沾泥水,而是出面搞统一收购、统一定价,统一规划车队的运输路线和出车调度!”
“不仅给沿岸大大小小的抽砂点头目配发了统一频段的专用对讲机。”
“甚至专门派了财会人员,手把手教这些流氓怎么做详细标准的财务台账,专门用来应付水利和公安的核查!”
赵东来两手猛地合拢。
“那些原本为了抢地盘能在河滩上打得头破血流的散兵游勇。”
“一夜之间,被这家大企业用一纸合同,硬生生整合成了一条龙的正规‘上游供应商’!”
赵东来吸了最后一口烟,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
“没签这份合同之前,这帮挖砂的知道自己是在偷盗国家矿产资源。”
“在河沟里远远瞥见咱们警车的红蓝爆闪,吓得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就跑!”
“可自从签了这份供销合同之后呢?”
赵东来的声音瞬间拔高。
“好家伙,一切全变了!”
“手里捏着盖着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他们把非法采砂、重卡非法改装上路,全都理直气壮地当成了受法律保护的合法经营生意!”
“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履行供货义务,是在为城市建设添砖加瓦,腰杆子彻底硬了!”
赵东来一巴掌拍在沙发的真皮扶手上。
“连沿线有些基层的村镇干部,都被‘联合开发带动地方经济’这套光鲜招牌给迷惑了。”
“认为这是在帮村里创收解决就业。”
“不仅不向上面反映,反而心安理得地当起保护神,有的直接参与进去拿了干股分红!”
一口气讲完,赵东来盯着孙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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