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不提也罢。”
连虞世基与来护儿这等近臣,都欲言又止,旁人更不敢贸然进言。
若论最合适的人选,本该是罗艺——才干扎实,又久在幽州,地形民情无不熟稔。
“既然众卿未有定议,那便劳烦皇叔,坐镇幽州。”
杨广视线一转,稳稳落在杨林身上。
“老臣领旨,必不负托付。”
虽鬓发如霜,杨林起身时腰杆笔直,声如洪钟。
群臣心照不宣——陛下钦点这位皇室长辈,既是信其忠,亦是借其身份压阵。
“该死的李渊!”
宇文化及在袖中攥紧拳头,暗骂出口。
若非李家骤然举旗,陛下何至于对世家处处设防?权柄本可缓缓下放,待隋室元气耗尽,再行雷霆一击。
如今,棋局已乱,再无回头路。
“蠢不可及!”
苏威唇角一抿,几乎咬牙。
陛下如今不仅不会放权,怕还要遣候官密查——等于给各家各户颈上套了铁箍,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这样吧,朕拨五万精锐予皇叔。”
杨广略作思忖,续道。
“虞卿再拟一道圣旨:待薛卿班师归来,即归皇叔节制。”
他侧首望向虞世基,补了一句。
远征主力既已退回幽州,后方断后的薛世雄部,自当优先调返。待其合兵,幽州驻军可达十万之众,足可震慑唐军。
且这批兵马,并非地方戍卒,而是朝廷直属、可随令调遣的野战主力。
“遵旨。”
虞世基躬身应下。
“罗卿,随朕同赴洛阳。”
杨广目光一移,落在殿中那道魁梧身影上。
“喏。”
罗艺当即出列,垂首应命。
隋室根基未塌,他独木难支,君命所至,唯有俯首。
“唉……”
苏威悄然一叹。
连罗艺这等边将都被召入京中“伴驾”,遑论他们这些朝中世家?防备之深,已昭然若揭。
“李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宇文化及咬着牙暗啐,恨得后槽牙都发酸,对李家的恼怒几乎要从眼底烧出来。
“眼下我军还剩多少可用之兵?”
杨广问完留守安排,转头望向身旁另一亲信。
“回陛下,现下主力尚存二十万。”
来护儿答得干脆。
这二十万,并非大隋全部精锐——其余兵马散驻各州,远近不一。譬如正赶往勤王的张须陀部,其中既有嫡系劲旅,也有临时抽调的地方戍卒。
“二十万?”
杨广眉峰微扬。人数不算少,更关键的是“主力军”三字——这支人马久经沙场,战力远非寻常可比。
对付杨玄感的楚军,再加曹封的汉军,胜算稳压一头。
“好!即刻传旨,全军开拔!”
他眼中寒光一闪,像刀刃出鞘。
“即刻开拔?”
方才垂首静立的文武百官,齐刷刷抬起了头。
“陛下万万不可!”
虞世基抢步上前。
“请陛下三思!我军自高句丽日夜兼程至此,将士筋骨俱疲,非歇息数日不可复战!”
来护儿紧跟着接口。
“臣等附议。”
众人应声而起,声音齐整。
“陛下已至幽州,何不暂作调养?待士气重振,再赴洛阳平叛,亦不迟。”
宇文化及等人趋前几步,语气温恭,神色却绷得极紧。
如今圣上对世家门阀多有戒备,若他们袖手旁观,反惹猜疑——往后暗中行事,怕是寸步难行。
“休整……”
杨广低声重复,目光沉了下去。
自辽东一路疾驰而来,途中几无喘息,抵达幽州时,人困马乏,甲胄都透着汗馊气。若强行再进,精锐之利,顷刻化为乌有。
“陛下执意进兵,恐我疲惫之师,反遭叛军所乘。”
来护儿再补一句。
“非但解不了洛阳之围,精锐折损,更将难以挽回。”
虞世基接得恰到好处。
“罢了。传朕口谕:全军就地休整两日,两日后,准时启程。”
杨广颔首。他心里清楚,急则生乱;见群臣力谏,顺势落台阶,也显君心可纳忠言。
实则,若非唐军突袭凉州、长安失守,又牵动并州动荡,单只一个杨玄感的楚军,早被他铁骑踏平了。
“诺!”
见天子松口,众人肩头一松,齐声应下。
幸而陛下听劝,否则仓促冒进,局势怕是一溃千里。
“诸位,各自安顿去吧。”
“臣等恭送陛下。”
虽非正殿朝会,仅是幽州行宫暂驻之所,礼不可废,仪不可失。
“杀——!”
杨广刚抵涿郡,虎牢关外的厮杀声,却一日未停。
昼夜不绝的喊杀震得城砖嗡鸣。杨义臣亲自披甲登楼,箭矢擦耳而过也不退半步。
“援兵来得及时,否则这关,真未必守得住。”
他嗓音沙哑,连揉太阳穴的力气都省了,只死死盯着关下烟尘翻涌处。
楚军攻势如潮,若非新到兵马填进缺口,虎牢关早被撕开一道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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