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彦平喉头一哽,低头看见胸前箭尾颤动。他想抬手拔,手指刚动,膝盖一软,单膝磕在石棱上。再抬头,只见对面山崖上立着个年轻将领,眉目冷硬,正是阴世师之子阴弘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身子一歪,仰面栽倒。
阴弘智跨前半步,弯弓高举:“再执兵者,格杀勿论!”
“当啷!当啷!”
这一次,刀枪坠地之声再无迟疑。有人瞥见定彦平方才亲手射杀同袍,手抖得更厉害了些。
几个还想挥刀冲的,刚迈两步,便被数十支箭钉在原地,浑身插满箭杆,像扎满刺的枯树桩。
阴弘智收弓,转向樊子盖:“清点俘虏,收拾战场,快马报陈仓……我部于子午谷歼隋军三万,斩定彦平。”
“诺。”樊子盖领命而去。
阴弘智走近尸首,俯身掀开定彦平覆面的额发,确认无误,嘴角微扬:“还真是他。益州镇守,竟栽在我手里。”
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光亮。这功劳,意外得扎实。
他直起身,望向谷口方向:“打扫完此处,即刻穿谷北上,直取汉中。”
战事未歇,他眼中尚有火。
几名轻骑已策马冲出谷口,翻身上鞍,鞭影翻飞,扬尘疾驰陈仓方向。
子午谷距长安腹地不过咫尺,陈仓亦近在咫尺。加急信使昼夜不息,终将战报送入衙署。
“报……阴将军亲书战报,已至!”
将士呈上竹简,拱手退下。
“下去歇息。”
“诺。”
郭孝恪伸手接过,未及拆封已按捺不住,一把扯开封泥。
“哈哈!张大人,快看!”
张公瑾接过简册,目光扫过几行,唇角微扬:“三万隋军溃灭,定彦平授首……好。”
郭孝恪将简册拍在案上:“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佯作长安告急,调兵‘驰援’子午谷。”
“左天成部近日屡有进逼,”张公瑾点头接话,“正好借势布防,虚张声势,教人信以为真。”
战机转瞬即逝。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第十八章
“可行,就这么办。等左天成识破虚实,放他们入城再动手。”
郭孝恪没提异议。
“一万骑兵断其归路,两万步卒埋伏截杀。”
他略一思忖,开口道。
“好,依此行事。”
张公瑾点头应下,未再多言。
有陈仓在手,回援长安的动静便做足了三分真。左天成率军西来,本就为策应定彦平围攻长安,见汉军骤然收缩防线,必疑主力已调离……这饵,他吞得稳准狠。
“走。”
两人即刻分头调兵,静待隋军入彀。
……
陈仓城外,左天成勒马立于阵前,身后四万隋军列阵如林。
“报……汉军守势骤紧,箭楼增哨,城头人隐秘布!”
一名前锋校尉奔至马前,抱拳禀道。
“确是变强了?”
左天成眯眼望向城头,语声沉缓。
时辰对得上。定彦平此时该抵长安城下。汉军若真抽兵回援,陈仓只剩空壳,那这“增强”,便是纸糊的虎皮。
“千真万确,将军。”
校尉答得干脆。
“传令:全军压上,强攻东门。”
“喏!”
鼓声顿起,号角撕裂长空。隋军再不试探,云梯推前,撞车轰鸣,箭矢如蝗覆压城头。
不到半个时辰,陈仓东门崩裂,烟尘腾起处,甲士潮水般涌进。
“哈哈!定将军得手了!”
左天成纵马入城,扬鞭大笑,“快追……汉军主力正往长安跑,一个也别放走!”
“喏!”
众将争先驰入,唯恐落于人后。
“将军,城里几乎没人。”
一名都尉跑来,喘着气说。
“不是没人,是去救长安了。”左天成甩缰转身,“全军出城,衔尾急追!”
“喏!”
除留三百老弱守城,余下近四万人马尽数拔营,卷尘西去。
……
陈仓山坳,林木低伏。两万步卒伏于坡后,甲不反光,刃藏鞘中。张公瑾蹲在前排,手按刀柄,目光扫过山下官道。
更远处的开阔地,郭孝恪横槊立马,身后一万铁骑默然肃立,战马轻刨蹄,鼻孔喷着白气。
隋军急于追击,斥候只撒出十里便收,哪顾得上山梁草深?
左天成策马疾行,口中还念着:“汉军根基尽毁,此战可定。”
话音未落……
“放!”
张公瑾一声断喝,如裂石穿云。
“轰隆!轰隆隆……”
巨石自高坡滚落,挟着碎土断枝,势如奔雷。前队隋军尚在仰头张望,石块已砸进阵中。盾裂、骨折、头颅迸血,人堆里硬生生犁出数道血沟。
左天成猛勒战马:“撤!速退陈仓!”
“咻!咻!咻!”
箭雨继至,密如飞蝗,遮天蔽日。未及举盾者,胸前钉满箭杆;刚转身者,背心已插三支。
溃势初成,张公瑾挥手:“杀!”
两万步卒跃出坡坎,长枪如林,齐步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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