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大隋不缺兵、不缺将、不缺地利,哪怕僵持,也不该崩得如此干脆。
“这下踏实了。”
杜如晦仰面一笑,笑声清亮,直透云层。
“说实话,这一仗的结局,我半点没猜中。”
长孙无忌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遍野追击的汉军铁骑,“本以为不输,便是胜。”
可眼下……
王牌追着王牌打,主力撵着主力杀。
不是平局,不是小胜,是彻彻底底,碾过去。
“这些王牌军,还真不是虚的。”
杜如晦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实。
正是他们,把隋帝亲统的骑步主力,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杜大人,这话,我认。”
长孙无忌点头,目光沉静。
长孙无忌同样点头。
“此战之后,再无人能挡汉军北进,也无人能拦寡人问鼎之志。”
曹封立于开封城头,目光扫过远处溃散的隋军阵列,袍角被风掀起,指节微微发紧。
赵怀义盯着战场边缘奔逃的残骑,喉结一动:“强……强得没边了!”
隋帝亲率的骑步合营,竟在半个时辰内崩解如沙。他原以为最多僵持,没料到连阵脚都未稳住便已溃退。
“是没边。”
身后使者团众人齐齐失声,眼睛直勾勾盯着烟尘翻涌的方向,连眨眼都忘了。
赵怀义忽然转身:“汉王既胜,我不能径直回楚公处。”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楚公与汉王是至亲,我若不露一面,反倒失礼。”
“赵大人说得是。”
话音刚落,几人仍杵在原地,目光未移半分,只凭惯性应了一声。
赵怀义不再催促,只静立一旁。部下尚未回神,眼下无人可托事,不如等。
开封与陈留之间那片平野,尸横遍地。断矛斜插在腹腔里,铁甲裂开处露出翻卷的皮肉,断臂搭在马颈上,手指还攥着缰绳。血顺着低洼处往下淌,积成暗红小洼,踩一脚便咕嘟冒泡。
汉军士卒提刀缓行,见尚有起伏者,俯身一刀抹过脖颈。偶有闷哼或短促嘶叫,或是未死透,或是装死被识破。
天上传来粗嘎啼鸣,乌鸦盘旋不止,翅尖掠过硝烟未散的空气。
“啪。”
靴底踩进血泥,溅起黑红泥点。人人甲胄凝痂,面颊糊着干涸血块,连睫毛都结成硬条。
“快!入城!”
陈留方向,溃兵裹着烟尘扑向城门。接应他们的,是一万未参战的骁果卫……此刻正默然列于瓮城两侧,甲叶未损,却没人说话。
罗艺勒住马缰,只带回来三千余骑。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与汗混着的血浆。
“这辈子没这么输过。”
不是败在步阵、不是败在守城,偏偏是自己最熟的马战,被汉军骑兵凿穿、包抄、反冲三回,连旗号都来不及举全。
罗松跳下马背,腿还在抖:“要不是大帅鸣金早,我怕是连尸首都收不全。”
裴仁基垂着手,甲裙下摆拖在地上,沾满泥浆。他望着远处稀稀拉拉归来的步卒方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贺老将军……倒在那里了。”
十四万骑步精锐,皇驾亲临,重甲压阵、轻甲游flank,结果连一个整建制的千人队都没保住。
后撤的步卒互相张望,有人丢了矛,有人断了盾,还有人光着左脚,右靴挂在腰带上晃荡。
宇文成都拄着凤翅镏金镋走来,每一步都陷进血泥半寸。那镋本该悬于腰侧,如今成了拐杖。他肩甲豁开一道口子,血已止,但皮肉翻卷着,像被火燎过。
裴元庆空着双手跟在他侧后,手里只有一柄捡来的锈剑,深深插进土里借力。他盔缨折了半截,脸上青紫交加,嘴唇干裂渗血。
“两万骁果卫……”一名未出战的骁果校尉盯着同袍溃散的背影,声音发哑,“如今比流民还狼狈。”
杨广站在城楼高处,没动。
十四万大军,前后投入,不到两个时辰便散了架。他盯着远处飘落的半面龙旗,指尖掐进掌心。
苏威上前半步,声音不高:“第二败。水师折于江阴,骑步溃于开封。汉王手握两场大胜,再谈条件,我们连讨价的余地都没了。”
宇文化及拨开人群奔向儿子。
“都儿?”
宇文成都抬起眼,瞳孔里映着残阳,却没什么光:“小看了人。输给汉将,三合之内被破势。”
宇文化及伸手按他肩膀,触到一片湿冷:“人回来就好。”
“父亲明白。”宇文成都吸了口气,借力站直,没让身子晃。
裴仁基一眼瞧见小儿子,几步抢过去。
“元庆!”
裴元庆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被父亲一把架住。他鼻尖通红,嗓子哽着:“爹……我真以为……活不到见您了。”
裴仁基没答,只将人往怀里按得更紧些,手掌在少年后背重重拍了两下。
“我……我连三招都没撑住。”裴元庆声音发颤,“那汉将枪尖一挑,我就飞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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