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上,此处无坡。”
她盯着墨线,声音很轻。
从前她信图,可接连几仗,图准,人更准……准得让她不敢信自己。
“长小姐,快决断!”
刘文静原以为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当如此紧张。
“是啊,长宵姐,李将军,还有那些将士,就白死了?”
众将齐声附和。
“好,过这土坡。”
人声催促不断,李秀宁没时间细想,当即下令。
她本想派人探路……若时间宽裕,必会如此。可族人与将士的性命不能白搭。
“诺!”
五千娘子军即刻提速,列阵向前,直扑那处缓坡。
“啊……!”
脚下一空,马失前蹄。
不是土坡,是拒马刺。
高速撞上,人仰马翻,铁刺穿甲透骨,血线迸溅。未死之人尚在抽搐,惨叫撕裂空气。
“这……竟是拒马刺!”
刘文静僵在原地。那哪是什么坡?全是人工堆土覆草,掩得严丝合缝。
“地图没错,此处本无坡……我们被糊弄了。”
诸将顿足,捶胸,哑口无言。
“我判断又错了。真与假,到底怎么分?”
李秀宁喉头发紧。她向来倚仗的战场直觉,接连崩塌。一次侥幸?还是靠李唐旧名、靠现成粮秣、靠他人铺路才站得稳?
“噗嗤……噗嗤……”
拒马刺横在眼前,避无可避。马腹开膛,riders被掀翻钉在地上,拖出长长血痕。
“李娘子,李秀宁……这一份礼,你可还收得下?”
远处高岗上,苏定方勒马扬声。
“竖子放肆!什么‘礼物’?这是羞辱!”
刘文静嗓音发颤。连拒马刺都未能识破,脑子再清楚,也像蒙了灰。
“休要猖狂,竟敢辱我等!”
将领们怒喝出声。
明明该看见的没看见,把陷阱当坡地,再清醒的人也似失了神智……偏有人当众点破,字字如刀。
“欺人太甚!”
伤亡已重,再添讥讽,刘文静额角青筋直跳。
“为何?究竟为何……随便一个汉将,就能把我碾碎?”
她盯住前方那人:年轻,甲胄齐整,旗号鲜明。
她最自负的战场,却一次次栽在他手里。
那她还有什么资格,去和曹封较量?
“今日奉汉军君主之命,持铩羽剑至此……全歼娘子军!”
苏定方抬手,解下腰间佩剑。剑鞘古朴,寒光隐现。
“全歼娘子军!全歼娘子军!”
乞活军齐吼。剑在人在,如君亲临。五千士卒双目赤红,战意灼人。
“曹封已在司州得手,甚至已回长安?”
刘文静手指微抖。否则,怎会抽得出兵,专程来关北堵她?
“怪不得关北不空……援兵是从司州调来的。”
将领们脸色骤沉。
“他只派个副将过来?我不配与他正面交手?”
李秀宁胸口一闷。佩剑、诏令、称“奉命”……句句都在说:她不值得曹封亲自走一趟。
“不……是他脱不开身。司州战事正紧,对。”
她宁愿信这个。
可心里更清楚:曹封步步登高,而她困守关北,一败再败。
天堑,已非距离,而是实打实的落差。
“杀……一个不留!”
苏定方纵马跃出,直冲中军。
“杀……!”
五千乞活军轰然压上,散作数股,兜头合围。
“噗嗤!噗嗤!”
人数相当,娘子军却从第一击起就被压着打。
铩羽剑在侧,汉军悍不畏死。刀劈到半空,人已断气,尸身犹往前扑;喉咙被咬穿前,先掷出短矛扎穿敌眼。
“怎会……反应比汉骑慢?”
娘子骑兵素来精锐,可每每拔刀,对手的刃已贴上脖颈。
“啊!”
惨叫此起彼伏。阵型溃散,抵抗渐弱。
“长宵姐!汉骑冲过来了,怎么办?”
刘文静策马回望,前后皆敌,声音发紧。
“长宵姐,快拿主意!”
仅存的几个将领围拢过来,额头冒汗。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李秀宁嘴唇翕动,反复低语,眼神空茫。
“长宵姐?你撑住!”
众人从未见她这般失态。
“想想四万阵亡的将士!想想李将军!”
刘文静急喊。再拖下去,谁都活不成。
“传令……绕六盘山,穿山而走。”
李秀宁仍能下令,只是声音干涩,目光涣散。
所有挫败尚可忍,唯独曹封这一记轻蔑,彻底击穿了她。
“六盘山?”
将领们忙摊开地图。
山脉自西向东延伸,直抵平凉郡边缘,与河套平原接壤……真有一线活路。
“长宵姐指了生门!”
刘文静心头一松。
“弃马,进山。”
李秀宁垂首拽缰,马步迟缓。
“诺,长宵姐。”
汉骑就在前方,必须立刻撤走,众人齐声应诺。
“没想到,那个以为永不会启用的预案,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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