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炽说得坦荡。
他并非恋栈,只是交权不易,心里终究空了一块。
“族长既已开口,那就推选新任。”
长孙恺第一个应声,语气干脆。
“我没意见。”
“我亦无异议。”
几位长老先后表态,众人随之附和。
新族长,得尽快定下。
“父亲的族长之位,不,我们这一脉,已与长孙家族无关了。”
长孙无悔喉头一紧,像被什么堵住,比永别故土更沉。
“好,你们尽快定下人选。”
长孙炽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檐角、门楣、回廊……那些刻进骨子里的轮廓。四十多年,从襁褓到白发,一砖一瓦都认得他。
“我们走吧,父亲。”
长孙无悔没回头,却一步三顾,眼珠不动,只用余光把整座府邸一寸寸收进心里。以后再不会踏进这里半步,多看一眼,就少一分空落。
“你们这是?”
有族人见父子俩走得慢,眼神又沉,忍不住出声。
“不再回来了。去哪,眼下不便讲。”
长孙炽答得平实,不多一字。
“跟当年一样……只是这回,换他们父子走。”
长孙恺立刻听懂,声音低而稳。
旁人静了一瞬,才有人接上:“前族长离京……世事难料啊。”
几位长老垂手而立,未多言,只轻轻叹气。
“父亲,真的一辈子回不来了?”
出了府门,长孙无悔仍朝后望,青石阶、朱漆门、门前那对石狮,越来越小。
“回不去了。王上指哪儿,就在哪儿安身。”
长孙炽吁出一口气,胸中闷着,却也松着……并州南部有缺,虽远,好歹留住了这一支的根。
“长安……终究是回不去了。”
长孙无悔喃喃,明知答案,还是问出口。
“收拾东西吧。”
长孙炽没再多说,转身朝内院走去。
“是。”
长孙无悔低头跟上。两人各自去唤家人,清点行囊,雇来三辆马车、六名护卫。天未全亮,车轮碾过青石路,向北而去。
“今日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长孙顺德刚从西市回来,怀里揣着河西走廊的军报,顺口问了一句。
“前族长……走了。”旁边族人压低声音。
“早该如此。”他颔首,语气寻常,“当年他坐那个位置,多少事压着没人敢提。”
“顺德啊,来得巧!”长孙恺迎上来,“新族长的人选,正要议。”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长孙顺德近来连升两阶,又刚随汉军收复豫州,族中无人不识。
“不必费神,无忌最合适。”他开口便定调。
几人一时未应。无忌确有才干,可年纪尚轻,司州洛阳政务繁重,未必能抽身。
“他管着司州、豫州两处,若无真章,早被挤下来了。”长孙恺沉声道,“副长史一职,是王上亲点的。”
“朝中几位尚书,也赞他断事公允。”一位长老点头。
“可他人在洛阳。”长孙顺德皱眉,“族长继任礼,总不能缺人。”
“先推一位代理族长,另遣快马赴洛,请无忌择期返京。”一位年长长老提议。
“妥。”长孙恺当即应下,“豫州初定,事务杂乱,有个主事的,大家心里踏实。”
“依此办。”
“无异议。”
“就这么定。”
话音落地,人群散开,各忙各事。
“父亲,益州镇守多年,明日我便启程赴任。”长孙顺德坐在父亲对面,语气微歉。
“去便是。你娘那儿,信照写。”长孙恺摆摆手。
“每月一封,雷打不动。”
“这回调去哪里?”
“河西走廊都督,接伍将军的印。”
“王上信你。”长孙恺坐直身子,语气郑重,“那里是咽喉,早年汉将扎过营、流过血的地方。”
“诺。”长孙顺德起身抱拳,“顺德不敢懈怠。”
“好。”长孙恺点点头,神色缓下来。
“父亲如今担任何职?”
“关中守备后将军……原定了。可旧伤反复,上了殿,自己辞了。”
“身子要紧。”长孙顺德没多劝,只点头,“可惜了。”
他知道父亲右臂使不上力,每逢阴雨,指节便僵如枯枝。
小时候,父亲还年轻,打仗总在最前头。
“其实不可惜。长孙家在凉州,要职不能多。”
长孙恺眯起眼。
“父亲,您是说……”
长孙顺德心头一紧。
“王后也是长孙家的。势太盛,容易出事。”
这是他几十年看下来的道理。
朝中若觉长孙家无人可制,王后又稳坐中宫,便真敢把要紧差事全揽过来。可权柄堆得越高,塌得越快。
“明白了。凉州,尤其是关中,咱们尽量不沾。”
长孙顺德没当这是危言耸听。
不信这话的家族,早散了;活下来的,都照着这条线走。
“嗯,前几日才想明白……人老了,脑子慢了。”
长孙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父亲这话,我可不信。”长孙顺德笑了笑,“您这脑子,比长安城里一半谋士都清楚。”
旁人巴不得官越多越好,谁肯主动退?
“明儿才上任。回去吃顿饭吧,孙儿也想您了。”
长孙恺转身往前走,步子稳,肩背挺直,脚底轻快。
“是啊,真久没回来了。”
长孙顺德上前扶住父亲胳膊,两人一并往府里去。
……
萧府,长安城内。
萧锴穿过垂花门,进了东边那处院子。
“什么事?”
萧瑀半靠在竹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
“长孙炽一家走了。拖家带口,雇了四辆大车,带了八名护卫,出城往西去了。”
“就他这一支?”
萧瑀合上书,坐直了些。
“就他这一支。”萧锴点头,“我在朱雀大街碰见他们,前后两拨人,都往西门去。族里其余人,一个没动。”
“那就不是调任,是永别长安。”
萧瑀语气平,像在说天气。
“啊?”萧锴一愣,“永远不回?连凉州也不能回?”
“当年那桩事,王后还在,长孙大人还在。他若不走,怕连城门都出不去。”